事情败露是在一周后，期末考试最后一门结束的下午。
吴涵子考完试，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软绵绵地往校外走。
杨楠楠挽着她胳膊，还在兴奋地复盘最后一道物理大题。
路过校门口的书报亭时，吴涵子习惯性地瞥了一眼——新一期《最》到了，封面上两个字又大了一圈。
她脚步顿了顿，从兜里摸出零钱：老板，来一本《最》。
好嘞！
杨楠楠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你也看这个？！
……偶尔。
你也追《回到明朝当太后》？！
……嗯。
呐涵子！
杨楠楠一把抓住她肩膀摇晃。
你居然不告诉我！我们同好啊！我跟你这个作者特别神，我——
我知道。
吴涵子打断她，把杂志卷起来塞进书包。
你上周课间的，我听到了。
那你当时怎么不加入讨论！
我睡着了。
你明明没睡！
吴涵子懒得辩驳，拖着步子往前走。
杨楠楠还在她耳边嗡嗡。
这一期写到哪儿了？孙若薇是不是要对于谦委以重任了？朱祁镇呢？他后来亲征了吗？
没写到亲征，
吴涵子下意识接话。
这一期主要写孙若薇改革军屯，于谦提出社稷为重君为轻的雏形思想，朱祁镇在旁听政，开始理解政务的复杂性——
她了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对。
杨楠楠停下了脚步。
吴涵子也停下了。
校门口的梧桐树下，蝉鸣声忽然变得很响，很吵。
……你怎么知道？
杨楠楠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一期今才上市，你还没翻开看吧？
吴涵子：
而且，
杨楠楠慢慢瞪大眼睛。
社稷为重君为轻这句话……杂志上还没刊登吧？你刚才的是下一期的剧情？
吴涵子：…………
杨楠楠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的书包上。
那卷杂志露出一个角，封面上两个字被阳光照得发亮。
然后杨楠楠做了一个吴涵子始料未及的举动。
她一把抢过吴涵子的书包，拉开拉链，把里面所有东西倒了出来。
练习册、试卷、笔袋、半包纸巾、钥匙、零钱、还营—
六本《最》，每一本的目录页都折着角，内页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邮戳上印着江苏南京，信封上印着《最》编辑部的红章。
杨楠楠的手指有点发颤，捡起那只没封口的信封，把信纸抽了出来。
锦鲤老师：第六期样刊已寄出，请查收。另，单行本出版事宜编辑部正在推进，望复函确认……
杨楠楠抬起头，看着吴涵子。
吴涵子看着她。
蝉不鸣了。
世界安静得可怕。
……涵子。杨楠楠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嗯。
你是锦鲤。
……嗯。
《回到明朝当太后》是你写的。
……嗯。
你十三岁。
……刚过十三，虚岁十四。
杨楠楠站在原地，整个人僵在那儿，手里还捏着信纸，半没出完整的句子。
她心里攒了大半年对 “锦鲤” 的各种想象 —— 三十多岁、饱读诗书、气质文雅，全部在这一刻碎得稀里哗啦。
周围考完试离校的学生，看见这边一地书本，纷纷凑过来看热闹，人越围越多。
“我的……”
杨楠楠声喃喃自语，音量控制不住往上飘。
我追了半年的作者！我还跟人这个作者至少三十岁！是个大学教授！长发！戴眼镜！喝茶！
……我没过我是教授。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嗨楠楠，我是锦鲤
对！！
……那也太奇怪了。
杨楠楠被这句话怼得卡壳。
她蹲下去，胡乱抓起地上一本杂志，翻到那些手写批注。
这个批注！此处于谦台词需再斟酌，过于现代——这是你自己写的？
孙若薇此处情绪转折突兀，应加铺垫——你自己批自己？
不然呢。
王振这条线埋得太浅，后期需加强——你连后期都规划好了？！
大纲写到土木堡之后了。
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密，议论声嗡呜响。
“怎么回事？”
“吴涵子？那个年级第一？”
“《回到明朝当太后》的作者居然是她？”
“编辑部的信都在这儿，假不了。”
吴涵子站在原地。
看着迅速聚拢的人群，看着无数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扫射，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荒诞。
她想起林知秋的话——机会来了就要抓。
但她没想好要这样被抓。
一个平时不怎么话的男生挤到前面，推了推眼镜，神情严肃。
吴涵子同学，请问孙若薇对于谦到底是什么感情？是知己之情，还是有暧昧成分？
……啊？
还有，另一个女生抢着问，朱祁镇后来会不会变成历史上的昏君？你会怎么写？
这个……
于谦会死吗？历史上他可是被冤杀的！
我——
孙若薇能改变历史吗？她能救于谦吗？
一堆问题扑面而来，吴涵子一时被问得有些无措。
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磕到梧桐树粗糙的树皮。
杨楠楠这会儿也乱套了。
她压根没想过会招来这么一大群人。
有点慌，既想搞明白真相。
又不想看着吴涵子被一堆人围得下不来台。
可她也做不出什么张开胳膊护饶夸张举动，只能提高一点音量，带着点无措地冲周围人喊：
“别一下子全都堵上来问啊！人家刚考完试！要打听剧情等杂志连载行不行！”
完她侧过头，压低声音对吴涵子。
“东西快捡起来，你先走吧，我在这儿挡一会儿。从传达室后面绕出去，人少。”
吴涵子看了看围过来的一圈同学，又瞅了瞅面前的杨楠楠，有点想乐。
半时之前，这姑娘还在脑补作者是个长发泡茶的成熟女学者，现在反倒帮自己打圆场。
她弯腰，动手把散落在地上的书本、杂志、信件往书包里面收。
围观的人自觉让出一条通路。
收拾完，她往外走两步，又回过头。
“楠楠。”
“啊？” 杨楠楠还蹲在地上扒拉试卷。
“我不喝茶，我喝可乐。” 吴涵子抬手扯了扯自己乱糟糟的丸子头。
“而且我也不留长头发。”
杨楠楠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眉眼弯起来。
“行，记住了，下次我请你喝可乐。”
吴涵子点点头，快步离开，没有跑。
身后传来杨楠楠跟围观同学劝散的声音，让大伙该走就走，别围着看热闹。
“作家” 这两个字，落在自己身上。
吴涵子心里不清是什么滋味，有点别扭，还有点烫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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