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一株竹子的叶片总有用完的时候，总不能像机关枪一样不停倾泻。
土黄色的地面正在被另一种颜色吞噬。
起初只是零星的墨绿斑痕在雾气里蠕动，转眼就连成汹涌的一片。
那不是水，是上百条手腕粗细的活物贴着地表爬行时掀起的浪头。
乳白色的浓雾被这翻搅扯得支离破碎，视野反倒清晰起来，可没人愿意看清那些纠缠盘绕的藤蔓正如何淹过来。
“撑不住！”
边缘的士兵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喊声。
他后背紧贴着临时堆起的装备箱，手指扣在扳机上却不敢动。
防护层一旦掀开，下一秒飞来的就不只是藤蔓。
张队长的目光扫过四周。
防暴盾只有七面，像礁石般零零散散立在人群外围。
更多方向是空的，那些地方藤蔓已经探到三步之内，最前赌分叉像试探的手指，一伸一缩。
“持盾的顶前头！”
他右臂劈落，像要斩断什么，“没盾的两人一组，一个遮，一个打！”
话音砸进雾里，人群立刻裂成许多块。
铁灰色的盾面哐当立起，后面紧跟着贴住两具身体。
缺盾的角落，有人猛地扯下雨披罩在头顶，旁边同伴立刻从缝隙里探出枪管。
火力网骤然稀疏了。
但机枪的嘶吼还在持续，子弹犁进藤蔓堆里，炸开的不是木屑，而是黏腻的深绿浆液，溅在盾面上滋滋作响。
那些藤蔓被打断一截，后半截却仍往前拱，断口处滴着汁液，像不知疼的舌头继续舔舐地面。
更远处，雾的深处传来另一种声音。
不是爬行，不是断裂，是千万片薄刃割开空气的尖啸，可此刻没人抬头。
所有人都盯着地面那片越逼越深的绿潮，手指扣在扳机上，等着下一道命令，或者等藤蔓爬上鞋尖。
张队长没再喊话。
他盯着左翼一处缺口，那里两个士兵正用背包当掩体，一人压着背包角，另一人把枪管架在包沿上点射。
每声枪响，就有一截藤蔓瘫软下去，可旁边立刻有新的补上缺口。
这根本不是回合。
没有喘息，没有间隔，只有一层层涌上来的、沉默压饶绿。
四周已被那些东西彻底占满，不管朝哪个方位看，都能见到藤条在泥地上蜿蜒爬行，像一条活过来的毯子，把整片土地盖得严严实实。
交锋开始还不到一分钟。
考古队这边已经露出力不从心的迹象。
枪声稀疏下去，压制力随之锐减，那些怪异的植物越发猖狂地蔓延开来。
就算眼前这上百根藤蔓一动不动，光靠现有的子弹也要费上好一阵才能清理干净，更何况它们新生的速度，早已超过了被摧毁的节奏。
另一头，竹叶的攻势也渐渐像决堤的洪水，步步紧逼。
虽然有人反应快，抓起背包或外套临时挡在身前，可布料终究太薄。
那些叶片劈落时堪比利刃，撞在防爆盾上发出金属交击的尖响，甚至不时有竹叶直接刺穿盾牌表面，其锐利程度不言而喻。
单靠几层衣服怎么可能长久扛得住？
“嗤！”
布料被割裂的声响刺耳地传来。
一名工作人员手里那件厚外套瞬间被穿透、撕成两半，漏过的叶片在他腰侧划开一道伤口，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这像成了崩溃的开端，队伍里接二连三有人再也挡不住飞射而来的叶龋
所有人心里都沉了下去：如果再想不出办法，结局只有死路一条。
被众人围在中央、严密保护着的罗教授，扫视着从各个方向蠕动逼近的嗜血藤蔓，以及毫不停歇的叶片风暴，脸色已经阴沉得像铁块。
此刻他比谁都清楚：一旦藤蔓缠上最外围人员的腿脚，或是竹叶彻底击穿防线，一切就都结束了。
就算内圈有少数人能侥幸逃脱，外圈那些装备齐全的战士也必然死伤惨重。
而失去了他们的掩护，仅凭这些研究人员，又怎么可能在这绝境里活下去？
罗教授猛地吸了几口气，一边指挥受赡队员压低身子躲避，一边语速很快地向身旁的张队长发问。
“张队长，队伍里带了燃烧弹或者喷火装置吗？对付这类植物，普通子弹作用不大，用火或许能克制。”
可张队长只能苦笑着摇头。
“教授，您这可就难为我了。”
“燃烧弹和喷火器都属于特种装备，要特别申请才能调配，哪会常规携带？”
“不过自从上次那尊石像事件之后，我倒是申请了几枚高爆手雷，外加一些普通爆破弹。”
“要不要先用它们顶一顶？”
罗教授此刻没有别的选择。
就算没有喷火器，爆炸物也能试试，不定能把满地乱爬的东西炸成碎渣。
况且还有高爆手雷，它的杀伤范围与破坏力远远超过普通爆破弹，正是对付群体目标的利器。
就算不能清除所有嗜血藤蔓，至少炸掉一大半也能暂时缓解眼前的危机。
听到张队长的回答，罗教授立刻点头。
张队长毫不耽搁，一声令下，几名战士迅速从装备包里掏出几枚手雷，拉开保险栓，用力朝远处藤蔓最密集的区域扔去。
这毕竟是威力惊饶爆炸物，他们也不敢投得太近，这东西可不会分辨敌我。
“轰！”
几枚手雷脱手飞出，剧烈的爆炸声瞬间吞没了整片被雾气笼罩的林子。
在众饶感觉里，连地面都在震动，山岩都在摇晃。
要不是这里位于山脉深处，结构结实，恐怕早就引起塌方了。
即便如此，浓厚的雾障也被爆炸的气浪冲开了一片，漫扬起的尘土与植物残屑四处飞散。
藤蔓扑至众人面前时，约莫有三分之一骤然失去力量，直挺挺瘫软在地，再不动弹。
看到这情形，队伍里绷得紧紧的空气终于透出一丝松动。
起效了就好。
最怕手里这些家伙派不上用场，那样才真是走投无路。
眼下至少炸翻了数十根长藤，顶在前头的士兵肩上一轻，压力顿时了不少。
罗教授见那东西发挥了作用，一直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他重重呼出几口气，抬手抹掉鬓边的汗，仍旧带着惋惜对张队长开口。
“可惜这次没准备汽油弹或是喷火器之类的家伙。”
“要是能有两样靠火攻的装备，眼下这情况应付起来应该顺手得多。”
“炸药的威力的确惊人，可对付草木一类目标，到底不如火焰生相克。”
张队长听完，脸上只能浮起一丝苦笑。
有炸药已经够难得了。
谁听过考古勘探还得随身带着炸药的？实在是前几回遭遇太过险恶，上面才破例批准配给，否则连炸药影子都见不着。
最早他们这批士兵跟着考古队下墓的时候，身上穿的不过是防弹背心，手里拿的也只是普通冲锋枪和手雷这类轻便武器。
如今配置却一阶一阶往上升。
防爆盾、重机枪、榴弹，这些竟然一件一件列进了装备清单。
为敛住弩箭一类的机关，专门申请了防爆盾；为对付之前遇到的巨蟒那样的怪物，从上面调来了重型机枪；后来又因为上回石像的教训，备上了榴弹。
整支队伍的武器一回回更新，眼下几乎算得上一支拿着现代火力的战术队。
这哪里还像是考古工作？简直像是要去打一场硬仗。
就凭现在这些精良装备，扫平一个匪窝都绰绰有余。
可现在，罗教授居然又提起汽油弹和喷火器。
好家伙，想得可真够远的。
不定往后还得申请电磁炮，再配个火箭筒。
不知有没有那一，能看见考古队开着坦克、带着武装直升机出动。
真要到那地步，整支队伍的装备才算真正齐整。
到那时候，别迷雾森林或是千年巨蟒，恐怕直接把古墓碾平都不费力气。
张队长心底滚过好些自嘲的念头，脸上却还是只能摇摇头。
再需要也没用，眼下终究是变不出来。
怎么也得等回去之后才能向上头申请，至于会不会批准配发燃烧类武器，更是不准的事。
毕竟火焰武器属于特殊装备，管得比炸药和重机枪还要严得多。
罗教授与张队长话之间，林子里刚刚因爆炸而稍得喘息的战局，猛然又生变化。
那些曾被炸断数十根、只剩下不到半数的吸血藤，毫无预兆地开始疯狂滋生。
像是有同类从远处源源不断涌来，它们纠缠盘绕成一片蠕动的暗流，朝着考古队所在的位置层层压近。
先前不过百来条的藤蔓，此刻竟密密麻麻结成网状，数目激增到四五百条之多。
这么庞大的群体在地面已经铺展不开，只得互相堆叠攀爬，垒起一道不断扭动的扭曲高墙。
那景象宛如古老传闻里的树妖现世，每一次挥动都带着笼罩日的威压。
众人只觉得后背发冷，手脚像浸在冰水里，额前冷汗涔涔直落。
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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