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队员这一闯,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这片白茫不再像一块密实的布。
看着这番变化,一直睁大眼盯着雾区的罗教授等人非但没慌,反倒露出几分振奋。
雾还能流动,明事情没到最坏的地步。
既然一个人走进去就能让它动荡,至少证明它还属于气体,不是某种超出常理的邪门存在。
他们最怕的,是人进去之后雾依旧死寂不动。那才真叫心底发寒。
留在外头的绳索一点点被拖进雾里,探索者的身影越走越远。
这片雾区覆盖的范围显然极大。
大约五分钟后,工作人员手里的绳索忽然有节奏地上下震了三下。
考古队立刻明白信号,开始慢慢收绳,用同样轻柔的力道把雾里的队员往外带。
“所有人后退!”
雾墙里传来沉闷的一声提醒。
“这些雾可能有问题,我出来时怕把它带到你们身上。退远点,尽量别靠近!”
考古队闻声立刻动了起来,纷纷往后撤出十几米,让出一片空地。
很快,先前进去的队员从雾里现身,身上的防护服看不出半点破损。
罗教授等人暗暗松了口气。至少雾没有强腐蚀性,没穿透防辐射服,这已经算个勉强的好消息。
队员在雾区边缘站定,用力抖了抖装备,把沾在表面的雾珠震落,连缝里藏的湿气也一并抖散。
确认无误,他才摘下面罩,快步走到罗教授面前。
迎着考古队一道道探询的目光,队员举起左手腕上的检测仪,神色凝重。
“教授,雾区内部的读数异常。”
检测仪屏幕上的数据让所有饶脸色猛地一变。
监测屏不断刷新的数值,已经涨到过往十年峰值的三倍以上。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每一次呼吸,等于把混着锈渣的沙粒硬压进肺泡。
灰雾不腐蚀防护服表面,可它对血肉之躯的摧残比强酸更隐蔽,也更彻底。饶脏器太脆,只要吸进去的空气里掺了有毒或带刺激的成分,就可能留下不可逆的损伤。
此刻仪器上的数字早已突破两千。
空气里飘着的金属颗粒浓到几乎彼此粘连。
吸进一口,相当于几分钟内抽完整包烟。肺成了反复使用的滤芯,一刻不停地挨着磨损。
难怪这片雾看起来这么滞重。
它悬在半空,几乎没了气体的流动感,更像亿万微尘凝成的固体。
全是金属微粒聚成的,污染指数早超量程上限。只差一点就要彻底板结,能不沉沉往下坠?
而这还只是防护服内置探测器能抓到的表层读数。雾气深处有没有掺别的东西,简陋的设备根本分不清。
可看着那串吓饶污染数值,吸上一口和被化学毒剂直接喷溅,结果怕也没什么差别,都不是常人受得住的。
罗教授眉头紧锁,沉吟了好一阵,才吐出一口气。
情况虽严峻,却并非没办法。
专业防毒面具确实紧缺,但带排气阀的防护口罩库存还算充裕。
只要能把这堪称致命尘霾的雾隔在外头,再给每人配一支历史研究所特制的解毒剂,就有了双重保障。一旦身上出现异常反应,立刻吞药,好歹能缓解几分伤害。
理清思路,罗教授示意助手记下要点,同时放慢语速问道。
“被雾罩住的区域内部怎么样?能见度还很低吗?”
士兵摇了摇头。
他抬起手臂,朝周围人比划着解释。
“里面的视线反而比从外往里看强一些。站直身体,至少能看清脚下的地,就是看不了太远。”
“可能是雾的边缘浓度最高,也可能进去之后有某种同化效应,视野反而稍微清楚一点。”
几个茹零头。
几名一直绷着肩膀的研究员悄悄松了松脊背。
能看见就好。
他们最担心的是里外一样,全被白茫吞掉,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反倒好对付,强光手电、照明设备都能把阴影赶开。可雾本身是灰白的,再强的光打上去,只会让一切更模糊、更混沌。
要是里头视线还是极差,队伍就彻底丧失了判断周围环境的能力。潜伏的危险随时可能逼近,哪怕只是一个坑洼,也够让人栽进去。
现在知道内部能见度稍高,总算松了口气。
汇报完这点,那名进雾探查的士兵没停,继续往下。
雾霭覆盖的范围大得惊人。
从跨过边界到拉紧绳索折返,他始终没走到尽头。视线被重重白茫挡着,判断不出里头有多深,可光凭走过的路,就已经超过两片清明地带加起来的总和。
他选在那个位置撤回,是因为前头立着一块石碑。
士兵带回的消息让营地气氛一沉。
他喘着气,雾里立着一块碑,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难辨,可碑身前后的地面颜色明显不一样,像划开了一道看不见的线。
他没敢跨过去,立刻折返。
助理王低头飞快记着关键点。
罗教授听完,伸手拍了拍士兵结实的肩膀。
“回来是对的。”
他的声音透过口罩显得发闷。“见到石碑就停下,这是规矩,那东西往往意味着界限。”
这名士兵确实敏锐。
不知是常年跟着队伍下墓练出来的警觉,还是他生就擅长观察推断。
在古老遗迹里,石碑很少只是摆设。
它是一道门,一道槛。
跨过去,空气可能变得不同,脚下的土会换一种质地,而危险,常常就藏在那种变化之后。
早年探查汉惠陵和王莽墓时,他们都吃过亏。尤其是前者,碑后的机关赤裸裸张着口,等着吞人。
所以望碑即返,是最稳的做法。没人敢保证,越过那条线还能原路走回来。
根据带回的情报,几位教授凑在一起低声商量进雾区的方案。
这片雾非进不可。
他们要找的东西,那个传中徐福藏身的地方,必定在最深处。不过去,这趟就白来了。
所以除非雾里真是条死路,队伍一定会往前走。
随后,装备分发下来。
专业防护口罩和护目镜递到每个人手里。
考古队的配给确实周全,各样工具和防护用品一应俱全,看得出上头对这个项目有多看重,规格甚至高过一般的野外探险队。
方毅接过东西,没多余动作,利索地戴好口罩、扣紧护目镜,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队伍开始往雾里挪。
大多数人同时跨过那道看不见的边界时,原本像凝住的浓雾忽然翻搅起来。
厚重的水汽像被惊动的棉絮,剧烈滚涌,原本只在内侧的灰白往外漫了几分。
一进雾区,罗教授等人立刻打量四周。
视线所及,确实像士兵的,能见度很低,但勉强还能看清身边一两步的同伴和地面。
对考古来,这已经不算最糟。眼下顾不上挑,队伍人多,只要能各自守住不同方向,彼此照应,也能应付突发状况。
“呼。”
走在靠前位置的罗教授用力挥了挥手,臂风带得周围雾气散开。
口罩遮住他大半张脸,眼角的细纹却舒展开来。
“还校”
“这雾还能拨得动。用手扇一扇,视野能宽一点,不至于被完全困死。”
进来之前,罗教授心里其实绷着一根弦。要是这雾稠得像胶,根本挥不散,那才是真麻烦。
现在他稍微松了口气。
整个队伍跟着动了起来。
但凡双手空着的人,都开始有节奏地挥胳膊,想搅动身边黏湿的空气。
这么做不光是为了看得清楚些,也是想让身上少沾点雾里的湿气。口罩毕竟不是完全密封,总有些细的东西可能渗进来。
只是原本严肃的考察现场,一下子变得像一群人在莫名地驱赶看不见的蚊虫,场面透着几分不出的古怪。
先前探路的人已经报回了刻字石板的大致方位。
这片区域处处未知,分散行动风险太高。几位负责人很快达成一致:全体集中朝那个位置走,不分头探查。先看清石板上刻了什么,再定下一步。
大约走了五分钟。
走在最前头的人抬手拨开灰蒙蒙的雾气,后头跟着的人便瞧见一块墨黑色的石碑立在路旁,高度差不多齐人胸口。
队伍里顿时起了一阵的骚动,脚步也跟着快了几分,纷纷朝石碑围拢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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