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缄的文书队伍过了北坡,灰井坡下的人先看见了。
差役背着文书箱,匣角磕着马鞍,一路响到坡下。石满带人拦在路口,枪没抬,人先横成一条线。罗缄勒住马,差役上前亮了勘务司的牌,牌是铜的,刻着勘务司的徽。石满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还回去,回头喊了一声,线才松开。差役哼了一声:“验得还挺细。”石满没理他。三屯代表在人群里站着,谁也没上来搭话。上回这张纸来的时候,三处水点归了灰井管,各屯的旧册差点被并成一本。这次纸又来了,没人知道上头添了什么。
罗缄翻身落地,靴子踩进坡下的泥里,泥溅到袍角,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走到板前,把试行纸从文件箱里取出来,摊开。纸上还盖着上回那方红泥,泥色发暗,边角起了毛。
“六十日,到期怎么算考成。”他,“上头给了三句话,我念给你们听。”
陆沉舟站在板前,没接话。罗缄没等他接话,先自自话:“考成这事,上头催得紧。边区试种区今年新设,处处都等着看第一份税粮。”他着,看了一眼陆沉舟,“你接得住,是灰井的本事;接不住,试行纸到期,三处水点另派。”
“另派给谁?”
“另派给接得住的人。”
陆沉舟没接这话。坡下的人围过来,又不靠太近,隔着几步听着。炭棚的、芦棚的、断桥窝的,都认得这身官服上回带来的是什么,谁也没往前挤。炭棚管事攥着自家那本旧工册,指节发白。芦棚那边,苏芦把生病的孩子的名报给七,让他先记着,怕一忙就忘。断桥窝的人最安静,常二蹲在人群边上,看着那张纸。
“第一句,不死人。”罗缄,“六十日内,你辖下不饿死人、不病死、不斗死,新收的人口也算。”
“药呢?”陆沉舟问,“芦棚烧着的那个,算不死人里的,还是病死里的?”
罗缄顿了一下:“病死的,也算。”
“那药口开在哪?”
“后镇的药,只认现结。”罗缄,“你们要药,得拿东西换。”
“换不来的时候呢?”陆沉舟问,“病人躺棚里,拿什么换?”
罗缄没答。陆沉舟看着他,等他把话想完。风从坡下来,把试行纸的角掀起来,又落下去。顾青苗从芦棚方向过来,手里还捏着一块湿布:“芦棚烧着的那个,是孩子,高热两,退不下来。药口排队排到孩子,得先排。”
罗缄看了看她手里的湿布:“你今日也报药单?”
“病人在芦棚。”顾青苗。
“水质验过了,药也归你催?”
“水脏了也死人。”顾青苗,“跟病一样。”
罗缄没接这句,把话头拉回去:“药口排队。”他,“按病重先排,后镇不得扣押。”
“写进纸里。”
罗缄提笔,在纸边添了一行字。苏芦从人群里挤出来,看了一眼那行字,又挤回去。她没话,但芦棚烧着的那个是她抱来的,她认得那行字的分量。添完,罗缄把笔搁下,笔尖在纸面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药口排队,也只是排得上队。药有没有,看后镇。”
“排队排得上,药的事,灰井自己想办法。”陆沉舟。
罗缄记下,又问:“不死人这一条,怎么核?”
“灰井自报,勘务司抽核。”陆沉舟,“死一个,报一个,当日事当日报。尸格留档,勘务司按格对。”
“报慢了怎么办?”
“报慢了,算瞒。”陆沉舟,“瞒一桩,试行的信用折一截。折完了,水点另派,纸作废,灰井认。”
罗缄看了他一会儿,把这一条也写进纸里,没再就药多话,念第二句。
“第二句,不丢水。”罗缄,“黑松、白滩、断桥三处外点,加上灰井本井,水量水质不得低于验水那。低了,算丢水。”
“定额呢?”陆沉舟问,“谁定?”
“按实点人定。”罗缄,“你报多少活人,按活人算水量。”
“按日复核。”陆沉舟,“人在变,今日三百六十一,明日可能三百六十五。定额按日对,水账才不算死账。”
顾青苗在边上补了一句:“水够不够,按人头算得过来。水脏不脏,得按验水日的样对。验水那是什么样,往后只能更好。”
“复核谁来?”罗缄问。
“灰井报数,勘务司抽查。”陆沉舟,“两边的账,对得上才算数。”
石满在人群里插了一句:“水丢不丢,护水队了不算,了算。断水的时候,谁往泵房摸,我们认得。”
罗缄又添了一校添完,念第三句。
“第三句,交出粮。”罗缄,“六十日期满,交得出第一车税粮。数量,到期前再核。”
“再核是什么核法?”陆沉舟问。
“贺。”罗缄,“地翻了多少,沟清了多少,苗立了多少,到时候按地话。”
“按地话,就得先把地喂饱。”陆沉舟从板角抄起一截炭笔,在纸背面算给罗缄看:三百六十一口人,现存粮四十袋,按人头分,够十七日。十七日之后,粮得从地里长出来。他算到种子的时候,停了一下。返盐的地还得逐块验,能种的地,种子是按母本扩的,一粒都不敢多吃;肥,靠灰井的灰厕和旧肥坑,够不够,要等翻霖才知道;犁件,铁匠炉子还缺料。地还在返盐,能种的地,种子够不够,人工从哪抽,都得在六十日里落地。
他算完,把炭笔搁下:“你让我六十日交一车粮,你得让我六十日先把地喂饱。”
“粮从地里来,这我知道。”罗缄,“你要什么?”
“种、盐、药、犁件。”陆沉舟,“后镇只认现结,我拿官俸抵。”
“官俸抵,可以。”罗缄,“但地种不出来,税粮照算。”
“官俸每月六石,够抵两样。”陆沉舟,“种子按亩配,药按病名册配,犁件按炉配,盐按锅配。四样列一张单子,我报数,你批数。”
罗缄看了他一眼:“单子列来,我带回后镇。批不批,三日回话。”
“三日太慢。”陆沉舟,“种子下地,等不起三日。”
“那你就等得起饿死。”罗缄,“后镇批粮,也要走后镇的账。”
陆沉舟当场把单子列了,炭笔在纸背写得很快:种子四石半,盐按四口锅配,药随病名册,犁件补一付半。列完,他把单子拍到板上:“三日,我等着。地里的活,不等。”
罗缄没看单子,先看人:“地种不种得出来,不在纸上。”
陆沉舟指向坡下,砌灶的人还没收工。
“六十日里,地要翻,沟要清,锅要烧,水要看。人就这么些,一双手掰成八瓣使。”陆沉舟,“病的、的还得有人照看,能下地的要先点出来。”
罗缄把三句话重新念了一遍,念完,把笔推过来:“签。”
陆沉舟接过笔,在试行纸副行画了押。笔尖落在纸上,墨在旧红泥边上洇开一点。画完,他让三屯代表也上来按了手印。罗缄问这是干什么。陆沉舟:“考成是灰井的考成,也是三屯的。饭一起吃,账一起认。”
三屯代表排着队按。炭棚管事先把自家那本旧工册揣进怀里,才腾出手来按印,印按下去,拇指还在抖:“这印按了,出工的工分还算不算数?”
“工分照记。”七,“板上钉钉。”
苏芦按得利落,按完她抬起头:“芦棚的名册我带来了,病重的在前头。药口排队,按名册排。”
“排。”陆沉舟,“写进纸里。”
常二最后一个上来。他蹲在人群边上看了半,轮到他的时候,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问:“我这手印按下去,算不算断桥窝的人?”
“算。”陆沉舟,“按下去,饭一起吃,账一起认。你销原籍板那,就是这的人了。”
常二按了。印泥糊得有点重,他看了半,没擦。
罗缄从文件箱里取出印盒,盖红泥,落印。考成正式生效。
盖完印,罗缄没走,要看家底。他走到总板前,指着板上的格,一项一项看过去。七跟在后头,手里捏着账本,他指到哪,他答到哪。
七把数摆开。他报一项,罗缄问一句:
“人口?”
“纸面三百八十口,实点三百六十一张活脸,二十七错名待核。”七,“错名分代领、寄居、旧板未销三堆,并板先,定罪后。”
罗缄问:“错名查清了?”
“查了一半。”七,“六个昨还领过水的,查了,是记账两头走,人没贪。剩下二十一个,还在对。”
“对不完怎么办?”
“对不完,就不落名。”七,“名落错了,比不落还糟。”
“粮?”
“现存粮四十袋,只算最低口粮能撑十七日;病伤和出工的增量也算进去,得按十二日备粮。”
“水?”
“四点。黑松取,白滩储,断桥应急,灰井本井作底。护水五十六人分守,二十四守点,十六机动,八工械,八轮休。”
罗缄问:“水量按人头核,封过的水样如今放在哪儿?”
顾青苗上前一步:“验水那的水样,封在瓦罐里,蜡封,四个点各封一罐。需要复验时,两边一起开罐,连着当日记录和新取的样水对。”
“口无凭。”
“罐在。”顾青苗,“勘务司随时来开。开错了罐,认罚。”
罗缄记下一笔,又问:“水样谁封的?”
“我封的,七记的。”顾青苗,“两把锁,灰井一把,勘务司一把。要开,两把钥匙一起到。”
罗缄没再问。他记完水账,又看回枪那一栏。
“枪?”
“可用十八支。七式十二支,足弹一千四百四十发;非制式留用六支,弹药自配。”
罗缄盯着枪数问了一句:“六支非制式,从哪来的?”
“原有两支稳用土枪,加这回缴的四支。”陆沉舟。
“登记了吗?”
“登了。留用公账,不分个人。”七,“修枪只给复械库排队口,日常擦养,灰井自理。”
罗缄听完,盯着那笔粮账,半没话。
“十七日粮,六十日考成。”他,“你手里这张纸,怕是熬不过去。”
“熬不熬得过,是灰井的事。”陆沉舟。
罗缄收起文书箱,上马前留了一句话:“后镇的粮、药、盐铁,只认现结与实绩,不认试行纸。”
马蹄声远了,灰井坡下还站着半圈人。炭棚管事嘀咕了一句:“现结,现结,拿什么结。”没人应他。断桥窝有人声问常二:“六十日后真能交出一车粮?”常二:“交不交得出,先把锅烧起来。”苏芦往芦棚走,边走边:“药口排队,排上了才知道是不是句空话。”
陆沉舟把三件事翻成灰井自己的三句话,让七写在板角:人别死,水别丢,六十日后交得出一车粮。
石满看了那行字,:“人别死,这话好写。做起来,得先把人喂饱。”
“所以先管锅。”陆沉舟。
贺锈在棚角擦枪,擦完一支,抬头:“十八支枪,守四个水点,够。”廖铁生接话:“枪够不够,看弹。弹够不够,看药。药够不够,看后镇。”
贺锈没接话,低头继续擦。
石芽蹲在板角,指着“六十日”问七:“六十日是多少顿饭?”
七算了算:“按一两顿,一百二十顿。”
石芽掰着手指头数,数不过来,又数一遍,放弃了:“一百二十顿,好多。”
“是好多。”七,“所以一顿都不能少。”
石芽想了想,抬头问陆沉舟:“一百二十顿,够吃吗?”
陆沉舟蹲下来:“你管数。粮不够,我去找。”
“我数得清!”石芽。
“那就从明数起。”
入夜,粮账摆到桌上。四十袋粮,三百六十一张嘴。七把灯拨亮,又补了一行:明日开四口锅,先紧病弱。
陆沉舟看完账,没急着睡,提着灯绕到灶棚。四口锅,三口立在灶上,擦得见亮。第四口歪在墙角,锅耳裂了一道口子,前些日子抬锅时磕的。裂纹从锅耳根爬下去,不补,明早一抬就断。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裂,回头:“锅耳裂了。”
石满蹲在灶边,把一根铁条插在火里煨着:“知道。今晚煨铁,明早让贺锈补。”
“补得上?”
“补不上,就卸了锅耳,换铁皮的。”石满,“铁皮棚上拆,够用。”
陆沉舟没再问。四口锅,一口待补,三口能烧。锅是够的,米不够。账上的数,他闭上眼都背得出来。
考成落纸的当夜,粮只够十二到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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