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端坐椅上,神色平静,可心底却如沸水翻涌。
外公、岳父、范老国公三位重臣都如此重视,明这件事不可马虎,必须上心。
他休沐府中陪产,原以为朝堂局势尚且平稳,却不知短短几日,对方已然暗中串联、悍然发动朝堂围攻,险些拆分他的心血。
今日若非子清醒、极力保全,他辛苦打造的火器根基、独家秘术、军火大权,早已被群臣瓜分渗透、名存实亡。
他心中暗自凛然。
蔡圭、卢兴隆,已然急了。
温水掣肘、暗中窥探、朝堂分权,一招接连一招,步步紧逼,从外到内,从事到权,不死不休。
先前他专注工坊量产、器械迭代,一心强军造器,却忽略了兵权落地、嫡系立营这最关键的一步。
军械已成,无兵自持,便是最大的破绽。
李云缓缓抬眼,看向三位诚心相助、直言规劝的前辈重臣,郑重拱手,神色真挚:
“多谢外公、岳父以及范老公爷,感谢你们的点醒。
今日若非诸位告知,我尚且蒙在鼓里,不知朝堂已风起至此。
你们所言句句属实,一针见血。
勋贵忌惮、朝堂制衡、无兵之危,我已然彻底明白。
待内子平安产子、度过产期,我即刻入宫再请旨,筹建大周神机营,专司火器作战、操练新军,培植嫡系,自立兵权!”
崔炎三人见他幡然醒悟、决断利落,皆是松了一口气,面露赞许之色。
崔炎缓缓点头,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你能想通此节,便是大周之幸、你自身之幸。
你早立一日神机营,便早一日安稳一分。
切记,神机营从上至下,将官、士卒、统领,务必全部用自己人,半点外人不可渗入。
这是你日后立身朝堂、制衡勋贵、护着火器霸业的唯一屏障!”
范承与韦宽也连连点头,韦宽又补了一句:“营中粮饷、军械调配,为父在京兆尹任上多少能帮衬些,你只管放手去做。”
书房密谈,字字诛心、句句铺路。
朝堂明战落幕,暗战开启。
而李云的破局之法,已然彻底清晰——先稳家事,再立兵营,以军械养强军,以强军固权柄,彻底斩断所有勋贵的觊觎与算计。
三人起身告辞时,日头已经偏西了,暖光斜斜地照进书房,将四个饶影子拉在地上,长长短短地交叠在一起。
李云送三位长辈到府门口,目送车马远去,才转身往回走。
他步子不快,脑子里却已经在盘算着神机营的将官人选、营制规模、驻防地点,一桩一桩,清清楚楚。
时日踏入三月初,距离李云归府陪产已过七八日了。
国公府上下井然有序,嬷嬷、丫鬟日夜值守内院,膳食、汤药、静养起居无一不精,只为静待主母韦德芷临盆。
庭院里的玉兰已经绽了满树,白瓣紫蕊,风一吹便落下一地细碎的花影,倒像是老提前铺好的喜色。
午饭刚过,李云刚转身踏出内院,准备去书房缕一下下一步神机营正式组建的事——这几日他虽然人在府中,脑子里却没闲着,将京营旧制、边军编伍、火器操典翻来覆去地琢磨,已经粗粗拟了一份神机营的框架。
尚未踏入书房的门,值守的丫鬟神色匆匆快步跑来,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却不乱分寸:
“国公爷!夫人方才走动片刻,忽然腹间阵痛频繁,稳婆判断,怕是即刻要临盆了!”
李云心头一紧,当即敛去心中所有朝堂风波、权谋算计,所有思虑尽数归于家事。
他立即转身跑着向内院卧房跑去,袍角带倒了廊下的一盆春兰也没顾上扶。
内院早已提前备好一切产程用度。府中提前重金请来的两名资深稳婆、四名伺候接生的老手嬷嬷已然全部就位,各司其职。
卧房门窗紧闭,挡风保温,屋内熏着安神静心的清淡药香,被褥、热水、净布一应俱全,早早预备妥当。
连产床上的褥子都换成了三层细棉的,软而不塌,稳婆这样产妇使力时腰下有托,能少吃些苦头。
韦德芷躺在床上,额间沁出细密冷汗,面色微微发白,双手紧紧攥着被褥,细密的阵痛一阵紧过一阵。
怀胎足月,胎儿已然入盆,宫缩急促,生产征兆已然完全落定。
“夫君……”见李云进来,韦德芷勉强抬眼,声音虚弱,眼底却依旧安稳镇定。
李云快步走到床沿坐下,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柔声安抚,语气沉稳笃定,压下心中微紧:“我在,别怕。稳婆都在,一切妥当,你放宽心神,只管安心用力。”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将她那只被冷汗浸得微湿的手整个包住,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稳婆跪在床侧,仔细查验过后,回身对李云轻声禀报:“国公爷,胎位正、胎气稳,夫人身子底子好,就是产程来得急,今日必定能顺利诞下麟儿,请国公爷放心。”
虽然阵痛剧烈,但韦德芷素来心性坚韧,咬牙强忍痛楚,不曾乱了心神、乱了气息。
她随着稳婆的指引一下一下地呼吸,额上的汗珠滚进鬓发里,嘴唇咬得发白,却始终没有喊出声来。
李云看在眼里,心疼得发紧,却不敢露在面上,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稳了些。
院内,李云舒、李云裳两姐妹听闻嫂子临盆,第一时间赶来内院,守在卧房外堂,满心牵挂,不时问询里面情况。
云舒性子稳,坐在椅上捻着帕子,一遍遍往门口张望;云裳年纪些,急得在廊下来回走,被姐姐拽住了才勉强坐下。
三岁的安安被奶娘牵着站在廊下,的脸蛋紧绷着,乖乖不乱吵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房门,声念叨:“娘亲不怕,安安等弟弟妹妹出来。”
奶娘蹲下身给他擦了擦鼻尖上的汗,他便把脸埋在奶娘肩头,闷闷地又问了一句:“弟弟妹妹什么时候出来呀?”
管家陈安守在外院,有条不紊调度府中上下:传令所有下人不得喧哗、不得奔跑、不得惊扰内院;后厨持续备好温水、暖汤、补身米粥,随时等候取用;
府中护卫加强内外巡守,紧闭府门,谢绝一切访客,杜绝闲杂热靠近内院半步。
全府上下忙而不乱、井然有序。
卧房之内,阵痛愈发密集剧烈。
韦德芷呼吸渐渐急促,冷汗浸透鬓发衣襟,却依旧咬牙坚持,听从稳婆指引调整气息、攒力蓄力。
稳婆都快临盆了,让李云这位国公爷先出去避一避,产房血腥,于男子不利。
李云没听,始终守在床边,不曾离开半步。
他紧紧握着妻子的手,低声不断温言宽慰,替她擦去额间冷汗,稳住她的心神:
“慢慢来,不急,我一直陪着你。熬过今日,咱们一家圆满。”
韦德芷在阵痛的间隙里微微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被下一波疼痛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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