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撤销自己的命令时,共和国卫队拒绝服从我。
二十时零五分,电话接通。
听筒那边只了一句:“总统若要求撤令,明总统已被控制,包围行动提前开始。”
随后线路被切断。
少校一把夺过听筒,重新摇动拨号盘。铜片摩擦的沙沙声响了半圈,接线员没有回应。
“他们把撤令写进了应急条件。”主席。
他左手包着两层手帕,血已经透到外面。那张被割开的手掌按在桌边,每一个字,指节都在发白。
我把从医疗车底盘取出的铁箱拖上办公桌。
箱内前三份命令分别送往巴黎警察总署、中央电话交换局和塞纳河桥梁警备处。第四份是共和国卫队的调动令。
标题很普通。
《国民议会外围治安协助令》。
动用两个步兵中队,一个摩托中队,共一百六十二人。携带实弹,但不准主动开火。二十时十分抵达波旁宫外,封闭协和桥南端、大学街和议会东侧通道。
乍看只是警戒。
命令末尾却有一行六号字。
“收到任何形式的撤销指示,立即依照红封附件执校”
“红封附件不在箱里。”玛德琳。
“因为附件已经交给带队的人了。”
少校抓起墙上的巴黎街区图。
“共和国卫队营区到议会,正常要十五分钟。十九时五十九分出发,走圣奥诺雷街,再过协和广场。现在拦还来得及。”
“没那么久。”我。
命令第三页有一道横向折痕,折痕内沾着细碎的灰白粉末。我用指甲刮下一点,放到舌尖。
咸,发苦。
是融雪盐。
“这份命令上过街。”雷诺凑近看,“不是从办公室直接送进车底的。”
“丙号先让传令员带它去过共和国卫队营区,等对方登记,再把总统留存联塞回铁箱。卫队不是刚出发。他们可能已经到了。”
书记官从门外冲进来,手里抱着一台拆下来的电话分机。
“议会线路恢复了,但值班室没人接。地下收件室的电话也断了。”
年轻议员脸色变了。
“议事厅里还有二十三名议员。记者也没撤完。”
“不是二十三名。”
我翻到命令背面。
紫色复写粉粘在纸纤维里,表面看不出字。雷诺把台灯压低,用侧光照过去。纸上浮出一列列反向凹痕。
玛德琳取来一面镜子,贴着纸面。
二十七个名字。
前七个,是今晚跟着我进入北库的见证人。后面二十个,全是要求公开四十二号总账和七十三亿债权去向的议员。
名单最下方还有一句:
“转交军事秘书处第七执行组。”
主席盯着那行字。
“这是抓捕令。”
“比抓捕多一步。”我,“红封附件才是最后一步。”
墙钟走到二十时零六分。
少校已经叫来两辆车。
我把命令塞进大衣,指向丙号进宫时乘坐的那辆医疗车。
“开它。”
中尉愣了一下。
“那辆车可能还有机关。”
“也可能还有共和国卫队认得的通行标记。快。”
车辆从西门冲出去时,主席坐在我旁边,受赡左手吊在胸前。玛德琳、雷诺和毡帽记者挤在后排。少校站在踏板上,半个身子露在车外。
巴黎街上还有圣诞夜的人。
卖栗子的铁炉冒着白烟,一辆送酒的马车横在路口。司机连按三次喇叭,马受惊抬蹄,木桶从车板上滚下来,撞碎在石沿上。红酒混着雪水流进排水沟。
二十时零八分,我们抵达协和广场北侧。
共和国卫队已经列队。
两排士兵横在桥口,深色斗篷盖住步枪。摩托中队停在方尖碑旁,发动机没有熄火,蓝烟压在雪面上。最前方的军官正用刀割开一个红色火漆封套。
少校朝开了一枪。
枪声撞在广场两侧的石墙上。
士兵齐刷刷转身。
十几支步枪抬了起来。
我推开车门,下车。
“我是林下风。停止行动。”
带队军官约莫五十岁,鼻梁很高,肩章上沾着雪。他没敬礼,只把刚拆开的红封附件折在掌心。
“总统先生,按照命令,您现在出的每个字,都可能是在胁迫下的。”
“谁能胁迫我?”
“命令没有写。”
“那你准备怎么核验?”
军官展开红封附件。
“撤令出现后,不再进行身份核验。提前两分钟封锁议会,拘押全部名单人员。任何阻拦者,视为政变参与者。”
几名士兵的枪口转向主席。
毡帽记者掏出笔记本,军官厉声喝道:
“不许记录!”
“让他写。”我,“你不是在执行合法命令吗?”
军官的下颌动了一下。
“我只服从总统签发的正式命令。”
“那就读完整。”
我把第四份命令抛过去。
纸张落在他脚边。他没捡。
“留存联没有效力。”
“我让你读法律依据。”
“临时政府八月十一日保安令,第十七条。总统有权在议会出现武装威胁时,调动共和国卫队。”
“哪一年的八月十一日?”
军官沉默了一秒。
“一九四五年。”
“那份保安令什么时候失效?”
他身后的一名年轻上尉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军用手册,又迅速合上。
军官没有回答。
我朝那名上尉伸手。
“把手册给我。”
“不能给。”
“翻到黄色增补页。你自己念。”
上尉站着没动。
主席从车里下来,将沾血的手帕扔到雪地上。
“念。”
这一次,上尉打开了手册。
纸页翻动得很快,到中间时,一张黄色薄页露了出来。那张纸明显比手册其他部分新,边缘还没有磨毛。
上尉念得很轻。
“十二月二日起,议会区域武装部署由三名议会督察官中的两名联合请求。临时政府保安令第十七条,不再适用于议会内外二百米范围。”
广场上只剩摩托发动机的低响。
军官弯腰捡起命令,翻到最后。
上面没有督察官签名。
只有总统火漆章,以及一枚主席办公室的旧印。
“你们十二月才换的规则。”我,“丙号用的是九月训练材料。他能模仿我的脸,能偷我的章,却没来得及更新你腰里的那张黄纸。”
军官盯着红封附件。
“总统紧急令仍能要求我们保护议会。”
“能保护,不能拘押议员。更不能把他们交给军事秘书处。”
“附件只写了临时转移。”
“转移到哪儿?”
红封附件下半部分被火漆粘住,刚才只撕开一层。
军官用刀割断剩余封边。
里面还有一张窄纸。
第一行写着移交地点:塞纳河左岸废弃军需隧道。
第二行是移交后的处理方式。
“伤亡按议会武装抵抗登记。”
上尉念完,嘴唇白了。
后排有个士兵把步枪放低。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军官却没动。
他拿着那张纸,走到我面前。
“印章是真的,纸张是真的,传令员的口令也是真的。总统先生,我现在只有您的口头法。”
“所以我没让你信我。”
我指了指主席。
“让他指定两名议会督察官,现场签署拒绝武装部署声明。再让记者拍下你收到红封附件的时间。二十时零八分,不是命令标注的二十时十分。”
军官猛地低头。
附件右上角写着:
“二十时十分后启封。”
他提前两分钟拆了。
不是他心急。
封套外层的火漆下压着一根细钢丝。车辆一路颠簸,钢丝会慢慢割开封边。到桥口时,附件自然松动,带队人只要碰一下,就会误以为已经到了启封时间。
“他们故意让你提前看到撤令条件。”我,“你一旦执行,事后就会变成擅自启封、非法包围议会的责任人。死人归你,命令归我。丙号连罪名都替我们分好了。”
军官把附件揉成一团。
“全体卸弹!”
命令传出去。
枪栓拉动声从桥头一路响到广场。黄铜子弹落进帆布袋,密密麻麻,像一阵硬雨。
摩托车熄火。
封锁队形散开。
二十时十一分,议会东侧电话重新接通。年轻议员在医疗车里抓起听筒,报出自己的姓名和身份,要求清点楼内人员。
过了半分钟,他抬头看我。
“二十三名议员都在。记者少了两个。”
“哪两个?”
“北库跟来的摄影记者,还有他的助手。”
带队军官也在清点人数。
一名中士跑来,贴着他耳边了几句。军官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第三中队少了十八个人。”
“去哪儿了?”
“他们拿着另一份总统命令,二十时零四分脱离车队。”
议会听筒里忽然传来金属门被撞开的声音。
年轻议员捂住话筒。
“地下邮政门有人进来了。”
军官看了一眼怀表。
“那十八个人,七分钟前已经进入议会地下档案区。”
喜欢莱茵河捞上来的总统请大家收藏:(m.xaoxs.com)莱茵河捞上来的总统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