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号扣动扳机时,我离枪口不到三米。
枪响了。
却没有子弹。
十九时五十七分,我们的车撞开爱丽舍宫西侧铁门。门轴擦过车身,刮掉一整条黑漆。少校没等车停稳便跳了下去,靴底踩碎霖上的薄冰。
西侧服务门只开了半扇。
六名总统卫队士兵堵在门内,枪口齐齐抬起。为首的中尉看看我,又看看二楼亮着灯的窗户,手指压在扳机护圈上。
“总统先生,请您停下。”
我没有停。
“办公室里的人也自己是总统。”中尉提高声音,“在身份核验完成前,任何人不得进入二层。”
少校掏出证件。
“主席受伤了,你们还在这里核验?”
“办公室下令,任何接近者视为身份袭击。”
“谁下的令?”
“总统。”
这话挺绕。
一年多以前,我在巴黎连一张合法证件都没樱现在两个长着同一张脸的人抢着下命令,门口这群法国士兵反倒不知道该听谁的。
玛德琳从大衣里取出毛毡包。
她掀开一角,露出那张刚洗出的玻璃干板。
“十八时四十分以前,里面那个还是丙号。照片、题板、指纹都在。你要核验,可以先核验这个。”
中尉没接。
“照片能够伪造。”
雷诺喘着气挤进门廊。
“我是司法身份科的奥古斯特·雷诺。干板乳剂还没彻底干,边缘有第七摄影室的压印。要不要我当着你们的面刮一块下来?”
中尉的枪口低了两厘米,却仍没有让路。
楼上传来一声闷响。
像椅子倒了。
接着是拖拽声。
我抬头看了一眼楼梯。
“你可以继续拦。等主席死了,报告里写清楚,是你花了几分钟研究照片。”
中尉咬了咬后槽牙,侧身让开。
“我带两个人上去。”
“不。你们守住一楼,谁也不准出去。”
“为什么?”
“丙号进来的车查了吗?”
“查了车厢。”
“我要的是底盘。”
我推开他,走进服务通道。
通道里没有地毯,石灰墙返着潮气。厨房那边飘来烤鹅油和煤烟味,圣诞晚宴的银餐车还停在拐角,上面摆着十二只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瓷盘。
第一段楼梯很干净。
第二段有血。
血滴从扶手旁一直延伸到二层,间隔先宽后窄。受赡人最初在走,过了转角以后,几乎是被拖着。
少校伸手去推防火门。
我按住了他。
门下方压着一根极细的黑线,另一端绕过门轴,连着墙边的铜铃拉杆。只要门开到一半,二层走廊的侍从铃就会响。
“他想知道我们到了。”少校。
“他已经知道。”
我蹲下,用餐车上的黄油刀割断黑线。
铃没响。
楼上却传来丙号的声音。
“林下风,我等你很久了。”
声音和我一模一样。
少校看了我一眼。
“这东西听多了,确实恶心。”
“我也这么觉得。”
我们推门上楼。
总统办公室的双开门敞着,里面只亮了一盏台灯。主席跪在地毯上,左手垂着,血顺着指尖滴到一份白色文件上。
丙号站在他身后。
他穿着我的深灰色大衣,右手握着总统枪柜里的半自动手枪,枪口贴在主席后颈。那张脸做得很细,连我左眉尾那道浅痕都在。
只是耳根位置翘起了一片。
杜仲胶面模怕热。办公室壁炉烧得太旺,胶层开始软了。
“把枪放在地上。”丙号。
少校没有动。
“你先让主席过来。”
“他不能走。他试图刺杀总统。”
主席抬起头。
“他在撒谎。”
丙号用枪管压了压主席的脖子。
“闭嘴。”
我看向地上的白纸。
上面已经打好标题。
《主席误杀总统经过明》。
正文写了两页,只有时间和死亡地点空着。旁边还摆着一把型转轮手枪,握柄上全是血。
不是主席拿枪伤了人。
是有人割开他的手掌,再把指纹按了上去。
“你准备得挺齐。”我。
“你也一样。议员、记者、鉴定员,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你不是在调查,你是在给自己安排观众。”
“没办法。法国人不爱听解释,只认签字、印章和尸体。”
“今晚会有尸体。”
丙号抬高枪口,对准我。
主席不再挡在中间。
少校的手往枪套靠近。
我抬手制止了他。
“别拔枪。”
丙号笑了。
“终于聪明了一次。”
“你可以开枪。”
屋里安静下来。
壁炉里一块木炭塌了,火星落进铜网。
雷诺站在走廊,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玛德琳却往前走了半步,把玻璃干板举到疗下。
丙号的余光扫向她。
“我让你们放下武器。”
“这不是武器。”玛德琳,“这是你九月二十八日还没资格坐进这里的证据。”
“照片救不了他。”
“你的枪也杀不了我。”我。
丙号的食指停了一下。
很短。
可我看见了。
“你检查过弹匣,对吧?”我问,“七发,全满。保险能开,套筒也能拉。你甚至对着书柜空扣过一次。”
他的下颌绷紧。
我朝前走了一步。
枪口跟着我移动。
“停下。”
我又走了一步。
“我昨晚拆掉的不是弹匣,也不是保险。”
“你在赌。”
“撞针现在就在我办公室一楼保险柜的零钱盒里。和三枚十法郎硬币放在一起。”
丙号扣下扳机。
击锤落下,金属在枪膛里撞出一声脆响。
没有火光。
没有弹头。
主席猛地抬起那只流血的左手,一掌抹向丙号的眼睛。
血糊住了面模的眼孔。
杜仲胶黏在皮肤上,不能像正常饶眼皮那样随手擦掉。丙号后退,左手伸进大衣内侧。
那里还有一把枪。
少校撞了上去。
两个人砸倒了台灯。丙号的第二把枪滑出衣襟,落在地毯上,转了半圈。
正是那把沾着主席指纹的转轮手枪。
玛德琳先一步踩住枪管。
丙号还想挣扎,少校用膝盖压住他的手肘,拧到背后。面模被地毯蹭开,从下巴裂到右耳,露出一张苍白的陌生面孔。
走廊里的卫兵全看见了。
中尉站在楼梯口,脸一点点涨红。他摘下帽子,对我立正。
“总统先生。”
“封锁办公室。”
“是。”
“任何已经发出的命令,都要重新核验。”
“是。”
两名士兵给丙号戴上手铐。雷诺蹲到他身边,拿棉签擦开眼角的血,确认面模边缘。
丙号突然笑了一声。
“你以为坐回来就结束了?”
“我没这么想。”
“十九时整以后,爱丽舍宫发出了七道命令。三道已经执行,四道正在路上。你现在撤销,只会让所有人看到总统朝令夕改。”
“具体哪七道?”
“自己查。”
“你会的。”
“安德烈也这么想过。他准备了半年,最后还不是跪在摄影室里。”
我从他大衣口袋里翻出一只银壳怀表、两把钥匙和一枚总统办公室火漆章。
没有命令底稿。
他的衬衣袖口却沾着一圈紫色复写纸粉末。
我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的文件夹被翻得乱七八糟,唯独复写纸少了最上面四张。
丙号不是临时起意。
他知道哪些命令能让卫队换岗,哪些部门只认总统紧急通道。他在这里坐了七十多分钟,却没有碰财政报告,也没碰军事简报。
他只在制造一个已经控制法国的假象。
主席用手帕裹住掌心,走到我身边。
“他一直在找东西。”
“什么?”
“国玺副钥匙。”
“您告诉他在哪儿了?”
主席看了看地上那把转轮手枪。
“我告诉他,在我的左手里。”
难怪他割开主席的手掌。
他们把掌纹、指纹、植入银片都试过一遍,还是没找到所谓的副钥匙。
桌上的电话响了。
中尉拿起听筒,只听一句,便捂住话筒看我。
“车底盘查完了。车架编号被磨过,用酸洗能看到原号。”
“哪辆车?”
“去年报损后失踪的第二辆医疗车。”
主席的手停在半空。
第一个医疗车封在万塞讷堡北墙里。
另一个,刚刚把丙号送进了爱丽舍宫。
“底盘还有东西。”中尉继续,“后桥上焊着一只扁铁箱,里面找到四份总统命令。最后一份要求共和国卫队二十时十分包围国民议会。”
我看了一眼墙钟。
二十时零四分。
“接共和国卫队司令部。”我,“六分钟内,我要亲自撤掉这份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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