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赶到银行时,地下库已经开始出货了。
可那扇四吨重的钢门,还没开。
凌晨零点五十七分,二号车撞上国家信贷银行后院的铁栅栏。布歇踩死刹车,车头离岗亭只剩半米,煤气灯被震得左右晃动。
值夜警卫举起步枪。
“封库期间,任何人不得进入。”
贝尔纳拍着车门喊:“我是总行经理!”
“经理也不校”
警卫把一块黑色木牌转过来。上面用白漆写着:地下票据库,零时三十分至一时整,定时锁闭。
规矩本身没错。
错的是院子尽头那根传送链。
它正在动。
链条穿过砖墙上的方孔,每隔十几秒,便发出一次金属撞击声。方孔上方亮着一盏红灯,灯罩积了厚厚一层灰,边缘却有刚擦过的指印。
我推开车门。
“那是什么?”
贝尔纳的脸僵了一下。
“夜间结算井。地下库锁闭后,里面预先挂入的票据包会按编号送到清点室。”
“能送出去?”
“只能送到一楼,不能出银校”
“销毁室在几楼?”
他没回答。
真吉罗扶着车门下来,消防毯还披在肩上。
“地下二层。”
警卫握枪的手紧了紧。
“一时前不能开门,这是银行章程。”
“我没让你开。”我指了指红灯,“停传送链。”
“停机闸在库内。”
“外面没有紧急制动?”
警卫看向贝尔纳。
贝尔纳低声:“樱只有夜间票据主管能碰。”
“人呢?”
“应该在清点室。”
布歇带两名调查员冲进侧门。玛德琳把假吉罗从车里拽下来,铐在院内铸铁栏杆上。
假吉罗的半张脸已经洗掉伪装,另一半还留着胶。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还有两分钟。你现在破坏银行定时锁,明所有报纸都会总统亲自抢劫国家银校”
“这主意不错。”我,“可惜不是你的原计划。”
他眯起眼。
“你什么意思?”
“你们不需要打开库门。”
我走到传送链的方孔前。
冷风从孔里往外灌,带着机油、灰尘和湿纸板的味道。链条上的挂钩大多是空的,第三只挂钩却沾着一截红色封绳。
真吉罗的搜查令用的就是红绳。
贝尔纳也看见了。
“库内证物包不能挂上夜间结算链,除非提前填了转运卡。”
“谁能填?”
“夜间票据主管,儒勒·马丹。”
清点室里传来一声闷响。
像椅子倒了。
玛德琳已经拔枪。她没走正门,而是抬脚踹碎旁边的窄玻璃窗,伸手扳开里面的插销。
门开了。
一股纸灰平脸上。
清点室没有开灯,只有两台绿色罩灯亮着。桌上摊着账册,咖啡壶还冒着热气。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男人趴在桌边,后脑流血,右手攥着半张转运卡。
贝尔纳冲过去摸他的颈侧。
“是儒勒·马丹。还有脉搏。”
房间尽头,铁门半掩。
里面的机器轰轰作响。
我拉开铁门,看见一条半米宽的链式输送带。红绳捆扎的牛皮纸包刚落到上面,正在缓慢滑向楼板下方。
纸包外侧盖着黑章。
销毁。
布歇扑向墙上的拉杆。
拉不动。
拉缸部卡着一把短柄螺丝刀,刀身已经弯了。有人故意把紧急制动锁死。
“砸电机!”玛德琳喊。
“不能砸。”贝尔纳追进来,“电机停转会触发地下库防劫警铃,所有隔离门自动落下。销毁室的人反而有时间烧东西。”
输送带上的纸包越过第一道滚轴。
还有不到十米。
假吉罗站在窗外,隔着碎玻璃开口:
“总统先生,你只有两个选择。守银行规矩,或者亲手毁掉证物。”
他得很轻松。
看来他确实算过距离。
我蹲下看了一眼输送带。机器两侧各有一排黄铜牌,写着票据包重量。二百克、三百克、五百克。
这是机械分拣秤。
纸包经过秤板后,会按重量落入不同的滑槽。
我问贝尔纳:“三十一张本票和十一张债券,多重?”
“加封套,大约四百八十克。”
“十四号保证金包呢?”
“三百八十六克。”
我从桌上拿起那只咖啡壶。
铜壶里还有半壶咖啡,滚烫。底部刻着重量,一千二百克。
贝尔纳一把抓住我。
“加重会让秤板翻转,纸包会进异常物品槽。”
“异常物品槽通哪儿?”
“清点室地柜。”
“那就够了。”
我把咖啡全泼进水槽,掀开壶盖,将铜壶朝输送带扔了过去。
第一下没挂住。
壶柄在链条边缘弹了一下,掉在滚轴旁。
纸包离秤板只剩三米。
布歇脱下手铐,甩动短链,把铜壶勾了起来。第二次,铐环扣住壶柄。玛德琳抓住另一头,将铜壶拖上输送带,正好压在纸包上。
两样东西一起驶上秤板。
黄铜指针猛地越过五百克。
咔哒。
秤板向左翻下。
纸包和铜壶消失在挡板后。几秒后,清点桌下面传出一声沉响。
假吉罗脸上的笑没了。
贝尔纳跪到地上,掏出钥匙打开地柜。红绳纸包卡在铜壶下面,封蜡被壶嘴磕掉一角,包体没有破。
布歇把纸包抱上桌。
墙上的标准钟走到一点。
地下深处传来沉重的机簧声。第一道锁舌收回,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四吨钢门开始自动解锁。
可谁也没去碰那扇门。
桌上的东西更要紧。
牛皮纸封面写着:
“三十一张本票,十一张无记名债券,原件转销毁。”
下方贴着一张白色收据。
接收人是我。
签收时间,零点五十八分。
我到后院撞开栅栏时,也是零点五十八分。
更麻烦的是,签名下面还有我的右手拇指印。纹路清楚,墨色新鲜,连指腹中央那道伤口都在。
毡帽记者从门口挤进来,看到收据,铅笔停在半空。
“总统先生,这个怎么解释?”
假吉罗靠着栏杆。
“当然是他签的。你们亲眼看见他赶来银行,至于他在进后院前做过什么,谁知道?”
布歇转头骂道:“闭嘴。”
“让我。”
假吉罗抬起被铐住的手。
“收据、签名、指纹、证物,全在一家国家银行里。林下风先收钱,再以总统身份闯入销毁室,抢走银行准备注销的本票。这个案子够不够清楚?”
记者们堵住门。
闪光灯亮了两次。
贝尔纳看着我,额头慢慢渗出汗。
“银行保存有您下午办理身份核验时留下的指纹卡。可以送鉴识室对照。”
“不用送。”
我拿起那张收据,对着绿色罩灯转了半圈。
指纹黑得发亮,边缘有一圈透明胶质。印泥没有渗入纸纤维,而是浮在表面,像一层薄漆。
我把收据递给真吉罗。
“你们财政警察怎么复制指纹?”
“先撒粉显影,拍照,再制成胶片阴模。”
“阴模直接蘸印泥盖下去,会怎么样?”
吉罗盯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
“左右相反。”
假吉罗的肩膀一下绷紧。
我把自己的右手拇指按在一张空白便笺上,又将两枚指纹并排放在灯下。
我的指纹中央有一个向食指方向弯曲的箕形纹。
收据上的,朝指弯。
伤口也反了。
懂行的布歇先伸手摸了一下两张纸。
“这是用照片阴模直接翻制的。他们少做了一次转印。”
贝尔纳立刻从柜中取出身份核验卡。三枚指纹摆在一起,真伪再没有争论余地。
毡帽记者把原本写了一半的标题划掉。
女记者则贴近桌沿,给那枚反向指纹拍了特写。
假吉罗低下头,不话了。
“拆包。”我。
贝尔纳按照银行程序叫来两名值夜稽核员。两人核验封绳,在登记簿上签字。真吉罗也按下左手指印,确认这是原搜查令所列证物。
红绳剪断。
三十一张本票在上。
十一张无记名债券在下。
编号、纸张、银行水印都是真的。
本票之间还夹着一本窄窄的蓝色账册。
贝尔纳刚翻开第一页,手便停住了。
“这不是票据库的账册。”
“哪儿的?”
“国家重建清算基金。”
他把账册摊平。
三十一张本票并非从总行备用票据中一次性取出。它们在过去六个月里,分别经手煤炭采购、铁路修复、医院冷库和北部矿区四个项目,最后才被集中调回巴黎。
每一次转账,账面都有工程。
每一项工程,也都有验收章。
可支付对象只有一个共同代号。
四十二号承办人。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贴着一张今夜的总库调拨单。总库不是只调出了四十二件证券,而是四十三件。
最后一件没有金额。
名称一栏写着:四十二号承办人原始身份卷宗。
去向是里昂分库。
发车时间,凌晨一点十五分。
玛德琳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一点零七分。
我合上蓝色账册,把二号车钥匙扔给布歇。
“八分钟。去货运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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