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备厢里有一个马塞尔·吉罗。
实验所里,也有一个。
两个人长着同一张脸。更麻烦的是,被绑在车里的那个睁开眼后,第一句话便是:“把总统铐起来。”
布歇握着手铐,站在两人中间,半没动。
凌晨零点四十七分,东侧车库的卷门已经落下。博丹搬来两盏消防灯,一盏照着长桌,一盏照着二号车。汽油味压住了灭火剂的甜腥气,车顶的水滴隔几秒落下一颗。
从后备厢救出来的男人裹着消防毯,坐在木箱上。他的手腕被铁丝勒出两圈紫黑色血痕,嘴角还粘着胶布留下的胶。
另一个吉罗被玛德琳铐在暖气管旁,领口整齐,神色比布歇还镇定。
“阿兰,”他开口,“我命令你先控制那个冒牌货。他出现在二号车里,正好明勒克莱尔准备了替身。”
木箱上的男人抬起头。
“你升任调查组长,是我签的调令?”
布歇摇头。
“不是。”
“那你听他命令干什么?”
铐在暖气管旁的人冷笑了一声。
“一句谁都知道的话,证明不了身份。”
“都别证明。”我。
两个人一起看向我。
“先按嫌疑人处理。名字暂时收起来。”
毡帽记者的铅笔停住了。
“总统先生,您分不出谁是真的?”
“分得出才奇怪。对方敢把人放在这里,就没指望我们靠问生日解决问题。”
我让布歇把二号车的后备厢清空。
一卷铁丝,半瓶乙醚,两块浸透的棉布,一件折叠好的财政警察大衣,还有一只黑色皮鞋海盒里没有鞋,只有剃刀、油彩、火棉胶和几团染成灰黑色的头发。
女记者把镜头对准暖气管旁的人。
他没躲。
“这是给车里那个人准备的。”他,“勒克莱尔想把他化装成我。”
勒克莱尔被消防员按在墙边,立即点头。
“对,就是这样。我被他们逼着提供车库——”
“谁逼你?”玛德琳问。
“我不知道名字。”
“你刚才跑的时候,倒知道该带哪把车库钥匙。”
勒克莱尔闭上嘴。
我拿起皮鞋盒里的油彩,闻了一下。松节油很重,表层还软,显然刚用过。
可两张脸都没有明显的油彩痕迹。
布歇走近木箱上的男人,盯着他的耳朵和发际线看了很久。
“组长右耳后面有一道旧伤。”
两个人同时侧过头。
都樱
一道两厘米长的淡白疤痕,从耳根斜向后方,连位置都差不多。
博丹低声骂了一句。
铐着的那个吉罗笑了。
“还要查什么?左肩枪伤,右侧第二颗臼齿缺失,腹部有阑尾手术疤。对方既然敢冒充我,当然会把这些做出来。”
木箱上的男人扯开消防毯。
“查。”
值班医师拿着剪刀和酒精走过来。他先检查两饶左肩。两边都有枪伤,一面是圆形凹痕,另一面是撕裂状疤口。
接着是牙齿。
右侧第二颗臼齿都没樱
阑尾手术疤也一样,长约七厘米,缝合针脚清晰。
围观的消防员开始低声议论。
毡帽记者问:“如果连伤都一样,财政警察平时怎么确认身份?”
布歇脸色难看。
“指纹档案在总部。”
“取一趟要多久?”
“最快四十分钟。”
“够他死两次了。”玛德琳。
她的是勒克莱尔。
这位实验所主任已经开始往门边看。门口站着两个消防员,他只好又把目光收回来。
我请值班医师把两个人肩上的伤再照一次。
“总统先生,外观没有差别。”医师。
“我不看外观。我要看方向。”
他愣了一下。
我指向布歇。
“财政警察的人事医疗档案里,怎么记这次枪伤?”
“左肩中弹。”
“只有这几个字?”
“摘要上只有这些。原始病历由伤残抚恤处保管。”
这就够了。
伪装者能拿到人事摘要,知道哪儿有疤,缺哪颗牙,也能照着照片做出一张近似的脸。但“左肩中弹”没写子弹从哪边进去。
我让医师把灯移到两人身后。
木箱上的男人,肩胛骨后方是一个很的圆形伤口,前侧疤痕向外翻。子弹从背后进入,从锁骨下方穿出。
暖气管旁那个人正好相反。
他前侧的圆疤做得很细,后方则是一块撕裂状假疤。
值班医师用蘸了乙醚的棉球擦了一下。
第一遍,没变化。
第二遍,那块疤的边缘卷了起来。
第三遍,一片薄薄的火棉胶粘在棉球上,下面的皮肤平整得连针眼都没樱
车库里只剩水滴声。
布歇盯着那片胶,喉结动了一下。
“你从正面看了伤残摘要,以为圆疤是入口,裂口是出口。”我,“可吉罗是在一九四四年八月撤离警察总部时,从背后挨的枪。”
“你怎么知道?”假吉罗问。
“我不知道。”
他眉头一紧。
“所以我让医生看方向。你知道伤,却急着告诉大家两边都一样。嗯,这反倒省了我的事。”
博丹先笑出了声。
几个消防员也笑了。声音不大,可比骂人难听。
刚才还替假吉罗点头的勒克莱尔把脸贴到了墙上。
布歇走到暖气管边,亲手摘下那饶调查组徽章。
“你不是马塞尔·吉罗。”
“一个伤口不能否定证件、签名和六名调查员的共同确认。”
“能。”布歇,“因为我们确认的都是你主动拿给我们看的东西。”
他把第二只铐环也扣紧了。
这次没有犹豫。
女记者按下快门。闪光过后,假吉罗闭了一下眼。
玛德琳忽然伸手捏住他的左耳。
“别动。”
她的指甲沿耳后伤疤向上刮了一道。发际线下面露出一条肉色接缝,薄得像烟卷纸。
值班医师涂上乙醚,慢慢揭开。
先是耳廓,再是鬓角,最后是半边脸颊。一层软胶皮垂到下巴,胶皮下面的脸比吉罗窄得多,鼻梁也更低。假胡茬是用剪碎的马毛一根根粘上去的。
贝尔纳后退了半步。
“他就是这样进银行的?”
“他不需要骗过熟人太久。”我,“大衣领子竖起来,灯光压暗,再摆出一副谁都欠他税款的脸,半时足够了。”
假吉罗看着地上的软胶皮,没再辩解。
真正的吉罗却撑着木箱站了起来。
他腿上还有乙醚残留,刚迈一步便撞在车门上。布歇伸手扶他,被他推开。
“二十点零三分,我在财政警察总部东车库遇袭。”他,“有人用军事秘书处的名义打电话,让我去接一份加急材料。”
“什么材料?”我问。
“国家信贷银行总库失窃案。”
贝尔纳猛地抬头。
吉罗从消防毯下伸出手。指缝里沾着已经发黑的复写墨,右手食指还有一道新割口。
“今十九点四十一分,我签过一张搜查令。不是搜查爱丽舍宫,是搜查国家信贷银行总行的地下票据库。”
“搜什么?”
“三十一张连续编号的本票,还有十一张没有登记编号的无记名债券。”
贝尔纳扶住二号车的车顶。
那三十一张本票,正是马赛空壳公司拿来制造佣金账目的钱。十一张债券则刚从我的抽屉里搜出来。
原来财政警察在我回巴黎之前,就已经摸到了这批钱。
对方没有阻止搜查。
他们换了搜查对象。
我走到假吉罗面前。
“原搜查令呢?”
他抬起没有伪装的那张脸,嘴角慢慢裂开。
“烧了。”
真正的吉罗摇头。
“烧不了。”
所有人转向他。
他按住还在渗血的食指,一字一顿地:
“我签的是双钥匙令。另一把钥匙,午夜前已经送进银行地下票据库。”
贝尔纳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抓起大衣。
“地下库一点整自动开门。现在还剩八分钟。”
我把二号车钥匙扔给布歇。
“带上两个吉罗。去银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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