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人只了一句话,就把法国切成了十一块。
我没挂断。
也没出声。
对方等了两秒,语气明显沉了下去。
“仓库主任呢?”
我捂住话筒,看向地上的男人。
他鼻梁还在流血,蓝边合同压在身下,右手却慢慢伸向桌腿。那里垂着一根红色细绳,末端通往墙后的电铃。
玛德琳一脚踩住他的手。
“老实点。”
电话里又问了一遍。
“谁在听?”
“新来的调度员。”我,“主任在冷藏间。”
“口令。”
我看向烧伤男人。
他靠着电话桌,嘴唇抿紧。刚才那点从容已经没了。
富尼耶从冷藏间抱出一只铁皮样品箱。箱盖上贴着白色标签,正中盖了一枚紫色圆章,下面是两个铅笔写的字。
冬麦。
“冬麦。”我。
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声。
“十一辆车全部装满,每辆二十支。巴黎这一批取消,外省照旧。报告必须在明早七点前送到各地医院。”
“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少了一只铅封。”
我随口编的。
仓库主任猛地抬头。烧伤男人也看了过来。
电话那边沉默半秒。
“哪辆车?”
“第十一辆。”
“第十一辆不封样品箱。”
我手指一顿。
“那辆装什么?”
对方立刻挂断。
忙音响了起来。
玛德琳抓起旁边那部电话,叫接线台追查来电。值班接线员回答得很快,这通电话经过两次人工转接,最初接入点在巴黎国立卫生实验所。
离这里七公里。
烧伤男人笑了一下。
“知道地方也没用。车已经走了。”
“十一辆都走了?”
“你可以猜。”
我把听筒放回去。
仓库里的挂钟已经走过二十二点十七分。外面开始落雨,细水顺着二楼玻璃往下淌,把运河对岸的路灯拉成几条发黄的线。
七公里。
夜间开车最快十二分钟。
十一辆汽车向不同方向分散,追哪一辆都来不及。
我以前跑外卖时最讨厌这种单。平台把三个方向完全相反的地址塞给一个骑手,还给二十分钟。送不到是我的错,路堵也是我的错。
不过这次,我不送。
我让他们全停。
“富尼耶,检查这些箱子的标签。”
“检查什么?”
“外省样品不可能临时决定往哪儿送。运输距离、冰块消耗和交接人员都要提前算。这里一定留着路线。”
仓库主任闭上眼。
这个动作比口供值钱。
富尼耶立刻蹲下,把散落的文件按颜色分开。白纸是药品批次,蓝纸是采购合同,黄色薄纸则是汽车燃料申领单。
一共十一张。
每张都盖着内政部运输配给章,却没有目的地,只有汽油数量。
第一辆,四十八升。
第二辆,五十二升。
最少的一张只有二十六升,最多的一张是一百一十升。
玛德琳看了半。
“凭油量找方向?”
“还要看车。”
我走到窗边。
仓库后院停着两辆没有牌照的雪铁龙货车,泥地上留下了十几道新鲜轮印。最窄的一组来自型轿车,最宽的是军用卡车。不同车型耗油不同,只看升数没法算里程。
可燃料申领单右下角,还有一列被墨水涂掉的数字。
我把纸举到台灯前。
墨层背后透出压痕。
“铅笔。”
富尼耶找来一根石墨条,横着在纸背轻轻擦过。数字很快浮了出来。
三十六。
四十二。
六十八。
不是公里数。
是省级公路检查站编号。
玛德琳拿来墙上的全国交通图。战后公路还没完全恢复,能够夜间通车的干线只有几条。把十一组编号连起来,目的地很快落在地图上。
里尔、鲁昂、南锡、第戎、里昂、南特、波尔多、图卢兹、克莱蒙费朗和斯特拉斯堡。
只有十个。
我又数了一遍。
十一张油票,十个目的地。
烧伤男人脸上的笑没了。
我抽出那张一百一十升的申领单。
它没有检查站编号。
“第十一辆车不走公路。”我。
仓库主任把头偏向一边。
“那就先拦十辆。”
我拨通巴黎警察总局,让值班室接各省警察机关。对方一听要封锁十条公路,第一反应是让我提供书面命令。
“总统令今晚已经出现六份了。”值班官,“您再发一份,地方上未必敢认。”
“别认总统令。”
“那认什么?”
“认石炭酸。”
我让富尼耶拿起一支黄色玻璃管,逐字念出管壁上的生产号。接着是铅封纹路、样品箱尺寸、紫色圆章缺损位置。
这些东西不在任何公文里。
伪造者能抄我的签名,能偷我的钢模,甚至能把挂钟拨快。
但他没法在二十分钟内,让十个省的警察同时拿到同一支玻璃管。
“发现目标后,不许开箱。”我,“先把汽车连司机一起送到当地医院停尸房。那里有低温室,也有医生。由医院院长、警察局长和一名普通药剂师共同见证开封。”
值班官愣了一下。
“为什么是普通药剂师?”
“别找主任。名单上的主任未必干净。”
仓库里的打字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继续报出十个检查站编号。
值班官不再追问。他让三个接线员同时占用长途线路,又通知中央广播台插播车辆特征。消息里不提总统命令,只有人携带剧毒石炭酸冒充医疗样品。
这比任何行政措辞都管用。
二十二点二十九分,鲁昂方向先有回电。
灰色雪铁龙轿车在圣但尼桥被拦下,后备厢有一只白色样品箱。司机试图把车开进河里,被桥头的两名警察打碎侧窗拖了出来。
二十二点三十一分,里尔方向回报。
汽车冲过第一道哨卡,前轮被拦车钉扎穿,司机弃车跑进农田。车内二十支样品全部贴着明日六点的收样标签。
二十二点三十四分,南锡。
二十二点三十七分,第戎。
电话一部接一部响。
每响一次,富尼耶就在地图上划掉一条铅笔线。
仓库里的守卫开始互相看。有个人悄悄摘下胸前的委员会证件,塞进裤袋。另一个走到玛德琳面前,主动交出手枪。
“我只负责看门。”他,“没人告诉我箱子里是毒药。”
仓库主任突然喊起来。
“他们撒谎!那只是检测用的对照液,不是污染药品!”
富尼耶把玻璃管按在他面前。
“对照液为什么藏进箱盖?”
“运输方便。”
“为什么不登记?”
“临时程序。”
“为什么报告日期是明,签名日期却是今?”
仓库主任张着嘴,没能接上。
富尼耶以前见我时,开口闭口都是程序。他相信表格,相信印章,相信每一份写得整齐的文件。
现在他把那份检测报告撕成了两半。
“这张不算。”他,“我亲自重新检。”
二十二点四十六分,波尔多方向的车在奥尔良北口被截停。
二十二点五十一分,最后一辆公路汽车在克莱蒙费朗方向落网。
十辆。
二百支样品。
十一名司机。
我盯着值班官刚刚复述的数字。
“你再一次,有多少司机?”
“十一名。”
“十辆车,怎么会有十一名司机?”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翻纸声。
“里昂方向那辆有两个人。一个开车,一个穿邮政制服。他自己负责押送挂号邮件。”
玛德琳已经走到那张一百一十升的油票旁。
她用指甲刮开右下角的黑墨。墨迹下面不是检查站编号,而是三行压得很浅的字。
巴黎里昂车站。
二十三点十分。
马赛夜邮。
供货公司就在马赛注册。
我让值班官立刻通知车站封锁站台。
对方隔了十几秒才回答。
“总统先生,马赛夜邮提前发车了。”
“提前多久?”
“八分钟。”
我抬头看钟。
二十三点零二分。
那列火车已经离开巴黎,而第十一名司机正在里昂公路上替它制造不在场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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