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追上北煤四一七时,那节邮政尾车正有人盖总统印章。
一下。
又一下。
隔着铁门,声音沉得像砸核桃。
十般零三分,列车刚驶出诺瓦西勒塞克货场。三十节煤车拖出一条黑线,蒸汽混着煤灰往后扑,落在脸上,有点烫。
我站在一台零三零型水柜机车的前踏板上。
它没有编号。
编号牌刚被玛德琳用两块油布蒙住。
老司机死死压着调速杆,嘴里一直骂。
“总统先生,这不是骑自行车。前面那列货车只要减速,我来不及收汽,我们会把尾车撞成铁皮盒子。”
“两米。”我盯着前方的红灯,“保持两米。”
“您得容易。”
“我以前送外卖追过公交车。”
老司机扭头看了我一眼。
“那是什么车?”
“比这个,司机脾气也没你好。”
他没听懂,玛德琳倒是把嘴角压了一下。
水柜机车又贴近半米。
两只车头缓冲器距离邮政尾车的后平台,只剩一人宽。铁轨接缝不断从脚下传来,踏板抖得鞋底发麻。
“现在?”玛德琳问。
“再等。”
前方出现一道缓坡。
北煤四一七开始降速。煤车之间的连接器一节节收紧,撞击声从车头传到车尾,像有人沿着整列车敲了一遍铁桶。
邮政尾车晃了一下。
“就是现在。”
我踩上机车前缓冲器,抓住邮政车后平台的栏杆。右脚刚落过去,鞋底便在冻霜上滑了半寸。
腰带猛地一紧。
玛德琳在后面拽住了我。
“总统摔死在货车后面,不太适合登报。”她。
“比从楼上被推下去体面一点。”
她没问我在什么,自己也跨了过来。
老司机立刻收汽。无编号机车慢慢退开,消失在煤烟里。
我们已经上车。
后平台只有半米宽。左侧挂着一盏红色尾灯,灯罩裂了一角。车门从里面反锁,锁孔周围有新鲜木屑,显然刚换过锁芯。
那阵钳压声又响了。
咔。
桌脚摩擦地板。
咔。
纸张被抽走。
我敲了三下门。
里面安静了。
“谁?”一个男人问。
“查票的。”
他停了两秒。
“林下风?”
“看来不用查证件了。”
门内传来金属碰撞声。
玛德琳侧身贴到车壁上,拔出手枪。她用口型提醒我:上膛。
“总统先生,”男人,“您比预计快了十六分钟。”
“你比预计慢。二十七份文件还没盖完吧?”
没人回答。
风从门缝里灌出来,带着印泥、皮革和廉价卷烟的味道。脚边有几片纸屑,被气流吹得来回打转。其中一片压着半个凸起圆环。
他不是在试印章。
他在批量用。
“门外只有你?”男人问。
“还有共和国。”
“共和国进不来。”
枪响了。
子弹穿过门板,擦着我肩膀飞出去。木刺扎进大衣领口,玛德琳立刻还了一枪。
她打的是门锁。
弹头砸扁在钢制锁舌上,火星从锁孔里喷出来。
里面的人笑了。
“别浪费子弹。这是邮政保险门。”
我从口袋里取出那份伪造的第三号命令,折成四折,从门下塞进去。
“看看这个。”
纸被抽走。
十几秒后,他:“怎么?”
“纹章是反的。”
车里又静了。
“共和国麦穗缺口应该在左边,你们装到了右边。刚才盖的那些纸,一张都过不了核验。”
里面传来椅子被撞倒的声音。
他真的去看了。
玛德琳把手枪插回枪套,抬手指向车顶。邮政尾车两侧各有一条窄脚踏,宽度还没有半只鞋。她踩上右侧铁条,手指扣住窗框,一点点往前挪。
我继续敲门。
“别拆钢模。你没有专用扳手,硬拧会崩掉边缘。”
“闭嘴。”
“上钳背面还有定位销。先退半圈,再往下压。”
里面响起一声短促的金属刮擦。
他信了。
当然,那套钳子的结构我也只看过启用登记图。定位销是真的,退半圈是我编的。
一声脆响从车内传来。
像铁件折了。
男人骂了一句。
“我提醒过你。”我。
“你根本不想要印章。”
“错。我只是不急。”
车身开始向左转弯。
前方是邦迪分岔口,货车速度降到每时二十二公里。煤烟被侧风卷走,我终于看清车厢右侧。
玛德琳已经挪到中段。
她趴在一扇分拣窗下面,半边身体悬在车外。窗内有灯,一道影子正在桌边来回走。
男人没发现她。
他还在和那枚钢模较劲。
“你们已经宣布干印失效。”他,“拿回去又有什么用?”
“放进博物馆。门票五法郎,参观一个蠢货怎么把国家印章装反。”
车里传来沉重的脚步。
他走到了门后。
“林下风,我可以把它扔进马恩河。”
“这里离马恩河还有十五公里。”
“我没现在扔。”
他话时,车厢右侧传来一声轻微的链条响。
不是箱扣。
是邮袋交换架。
老式邮政列车不必停车。车内人员把邮袋挂到车外铁架上,经过指定信号棚时,地面机械臂会把邮袋勾走。速度够快,交接只要一秒。
我低头看表。
十般零六分。
列车右前方,一座废弃的信号棚正从雾里露出来。棚外站着一个穿铁路大衣的人,旁边竖着半人高的黑色接袋架。
所谓十九点十二分抵达莫城,只是给铁路调度看的。
皮箱根本不会到莫城。
“玛德琳!”我喊,“右侧交换架!”
车里的人也反应过来。
他猛地拉动手柄。
哐当一声,右侧分拣窗整个向上弹开。一只灰色邮袋被推到车外,袋口露出半截棕色皮箱提手。
重量压得交换架往下一沉。
六点四公斤。
地面的接袋架越来越近。
三百米。
玛德琳一只手抓着窗框,另一只手去够邮袋。车里那人抡起钢制扳手,砸向她的手指。
她缩手避开。
扳手敲在窗沿上。
两百米。
我抓住后门把手,用脚踩住平台栏杆,猛地往外拽。保险门没开,门框却发出一声闷响。
“来不及了!”男人喊。
一百米。
我没再拽门。
我转身扳动尾灯下面的手动制动轮。
铁轮很紧。
第一下没动。
我把那份假命令卷起来垫住掌心,双手发力。制动链立刻绷直,尾车刹瓦咬住车轮。
刺耳的摩擦声炸开。
整节尾车向后一顿。
前面的煤车还在拉。连接器被扯得笔直,邮政车右侧交换架也跟着剧烈摇晃。
邮袋向外甩起。
地面机械臂擦着袋底过去。
没勾住。
信号棚旁的铁路大衣男人愣了一下,扭头就跑。
“现在!”我喊。
玛德琳用枪托砸碎分拣窗剩下的玻璃,手臂伸进去,扣住男饶衣领。
男人转身挥扳手。
她没有松。
车轮第二次抱死。两个人一起撞到窗框上,男人半边身体被拽出车外,扳手脱手,掉进铁轨旁的碎石里。
我松开制动轮。
尾车重新提速。
玛德琳踩稳脚踏,一肘撞在男人下巴上。他软了半秒,她趁机翻进窗口。
车内响起两声闷响。
然后是枪落地的声音。
后门从里面打开。
玛德琳站在门后,头发沾着碎玻璃,左手反拧着男饶胳膊。
“共和国进来了。”她。
车厢内部比我想的窄。
两侧是分拣格,中央固定着长桌。那套黑色钳压印章用螺栓锁在桌面上,旁边放着二十七份填到一半的铁路释放证明。
每份证明对应一列煤车。
车号、煤重、始发站全都是真的,收货方却被改成了二十七家已经停业的工厂。
一旦盖印,这些煤会在未来三内分批“依法移交”。
桌下还有一只军用电台。
没接电。
男饶右手虎口磨破了,沾着银灰色金属屑。他大概三十五岁,邮政制服很合身,胸牌却用两枚不同颜色的线缝着。
玛德琳搜出他的证件。
“亨利·维达尔,铁路邮政局二级分拣员。”
“假的。”我。
“怎么看出来的?”
“这节车厢沿北线运行,北线邮政员胸牌用红线。他的是蓝线,蓝线属于西南线。”
男人抬头看我。
“总统还管缝衣服?”
“失业的时候,什么都得看。”
我走到交换架旁,将灰色邮袋拖回来。
棕色皮箱还在。
皮带已经被勒出一道深痕,再晚一秒,它就会落到信号棚外那个人手里。
箱锁没有上。
我打开盖子。
里面铺着暗红色鹅绒,放着印章钳配套的扳手、油布和两枚备用螺栓。中央圆槽却是空的。
我转头看向桌上的钳子。
上面的阴模是钢的。
下面那枚阳模颜色发暗,边缘有几道刀削痕。我用指甲刮了一下,表面立刻留下一道浅印。
铅。
偷走印章的人早就把真正的钢制阳模取走,用铅翻了一枚替代品。它能压几十次,边缘便会变形。男人刚才听信我的话强行转动,定位柱已经折在了里面。
我把假阳模卸下来。
底座和铅块之间夹着一条铁路行李回执。纸条只有两指宽,紫色戳记还很清楚。
克雷伊货场。
十九点四十分。
国家器材,钢模一件。
玛德琳看了一眼怀表。
“还有一个半时。”
被按在桌边的男人咳了一声。
“你们赶不到。”
我将二十七份释放证明塞进邮袋,又把那枚铅模装进皮箱。
“通知北方总调度,北煤四一七下一处信号减速,不许停车。让无编号机车重新贴上来。”
玛德琳抓起车内电话,发现线路已经被剪断。
我指了指车顶。
“信号灯在设备柜里。三短一长,叫司机追尾接近。”
她拉开铁柜,取出一盏绿色手提灯。
男人盯着我们,嘴角带血。
“到了克雷伊,你们只会拿到另一个空盒子。”
我把皮箱扣上。
“那就让送空盒子的人,亲手把真模具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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