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室里没有绑匪。
只有一台会替绑匪发出命令的机器。
我赶到二楼时,离对方规定的三分钟还剩四十七秒。
主席跟在我身后,手里攥着那支刚写过核验数字的钢笔。走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空气里却有一股电线胶皮烧热后的酸味。
玛德琳没有露面。
上楼前,我只对她了一句话。
“别守门,找出北方备用线从哪儿离开爱丽舍宫。”
地图室门下压着四根黑色电线。两根接电话,另两根钻进墙角的黄铜护管。
墙上的内线电话还开着。
变过声的嗓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把主席带到门前。”
主席伸手。
我没把电话给他。
“冉了。你要什么?”
“宪法委员会主席签署证明,总统干印继续有效。撤销你刚才公布的临时核验标记。”
主席看了我一眼。
这要求比杀一个莫雷尔值钱得多。
只要总统干印恢复效力,对方手里那台六公斤的钳子,就能继续制造命令。调兵、抓人、关闭铁路,甚至任免部长。
只需一张纸。
“还有三十五秒。”对方,“别浪费巴黎的煤。”
我靠近门缝。
里面有轻微的咔嗒声,每隔一秒响一次,很像老式挂钟,可节奏太稳。钥匙孔里透出一线黄光,我蹲下来,只能看见半张桌子和一只黑漆金属海
盒子旁边竖着一卷纸带。
纸带上打满孔。
我以前研究战时铁路调度,见过这种东西。自动发报纸带。只要卷轴开始转,预先打好的电报码就会沿线路发出去。
主席也蹲下来。
他的膝盖压着裤线,沾了一块灰。
“门后有人吗?”
“没有脚。”
“你怎么知道?”
“椅子下面是空的。电话线只是把声音送进来。”
对方听见了。
“林下风,你很喜欢检查细节。那就检查一下窗外。”
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北面。傍晚的雾压在屋顶上,远处一片煤烟,几乎分不清和烟囱。
电话里传来一串电键声。
接着,二十七个列车编号被念了出来。
每个编号后面都有位置。
阿拉斯南站。
克雷伊货场。
圣康坦四号线。
沙勒维尔水塔。
那些位置精确到岔道。最后一个编号,是北煤四一七。
“它们会在十七点三十六分收到军事征用改线令。”那声音,“其中十一列转向废弃军用支线,九列进入封闭货场,剩下七列过境比利时。等巴黎派人去找,车号、铅封和豫都会换掉。”
主席的钢笔在掌心转了半圈。
“二十七列煤,足够巴黎用多久?”
“按现在的配给量,五。”我。
“五以后呢?”
“医院先断。然后是面包房和居民锅炉。”
电话那边笑了一声。
“总统先生很懂挨冻。”
这倒是真的。
我跑外卖那几年,冬舍不得开空调,回出租屋先把手伸进热水壶旁边烤一会儿。如今换成爱丽舍宫,欠费短信没了,代价变成几百万饶炉火。
“把证明从门下塞进去。”对方,“二十秒。”
主席把钢笔帽拔开。
“我可以签。”
“不能签。”
“林下风,这不是选票。是二十七列煤。”
“所以更不能签。今用煤换印章效力,明他会用面包换军队,后拿药品换议会。”
主席的笔尖停在纸上。
“那你有办法?”
“有一个。”
我拿起听筒,敲了敲外壳。
“你这台机器装了失电释放器,对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半秒。
“十秒。”
“只要电话电流中断,电磁铁松开,发条带动纸带。开门也会扯断导线,结果一样。”
“八秒。”
我用鞋尖碰了一下门下的四根线。
右侧两根轻轻震动。机器和电话并不是同一组线路。
他准备得很仔细。
可地图室在二楼。北方线路不可能从窗户飞出去。它必须沿墙内护管下到地下室,经过防雷接线排,再穿过宫墙。
“你以为切断线路就行?”那声音压低了一些,“一断电,它会立刻发送。”
“我知道。”
“五秒。”
我站直,朝楼梯方向喊了一声。
“玛德琳,北线落地!”
电话里的人没有迟疑。
“时间到。”
地图室内响起一声脆响。
纸带转了。
咔咔咔咔——
电键像机枪一样密集敲击。黑漆盒子震得桌面发颤,整卷纸带飞快变薄。
主席的手按在门板上,指节发白。
听筒里的声音却变了。
“你做了什么?”
楼下传来金属重击。
一下。
第二下。
接着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噪声。
玛德琳在地下室找到了北方线路的防雷排。她没有剪断地图室这一端,而是先拆开通向宫外的主缆,把铜芯压到接地钢板上。
机器照常发报。
信号出霖图室,下到地下室,全部进霖。
一个字也没离开爱丽舍宫。
“你只有这一条北线。”我,“因为普通电报局会留下收发底单。你不敢用。”
对面突然挂断。
听筒里只剩忙音。
地图室内的纸带还在转。
三十秒后,最后一截纸带甩过滚轮,电键停了。
我向后退了两步。
中士从楼梯拐角冲出来,用消防斧劈断门锁。第一斧只砍裂木框,第二斧把黄铜锁舌整个掀飞。
门向内弹开。
一根细线被拉断。
黑漆盒上的电磁铁啪地松开,可发条已经走空,滚轴只转了半圈。
屋里没人。
窗户从内部插着销。壁炉没有生火,炉灰上也没有脚印。桌面放着一部接有扩音器的电话,旁边是自动发报机和二十七张打孔底稿。
主席走进去,拿起最上面一张。
“这就是改线令?”
“是。”
“烧掉?”
“先编号,拍照,再封存。烧它干什么?这可是有人送给共和国的供词。”
毡帽记者第一个跑上楼。他喘得厉害,帽檐歪到一边。
“煤车呢?”
“去走廊电话,接北方铁路总调度。”
他没动。
“我不是您的秘书。”
“那就以记者身份核实。你刚才问过,如果假命令被执行怎么办。现在答案在电话里。”
他盯了我两秒,转身抓起壁挂电话。
总调度接线用了二十多秒。
走廊里已经挤满警卫、记录官和记者。技术员把这一路接回广播车,楼下扩音器很快传出调度员的声音。
“阿拉斯南站,没有收到改线令。”
“克雷伊货场,没有收到。”
“圣康坦,线路正常。”
每报一处,仪式处秘书就在名单后面打一个钩。
最初几声很轻。
报到第十列时,走廊安静下来。记者们不再挤,笔尖贴着采访本,跟着一个个编号移动。
第十九粒
第二十三粒
第二十六粒
调度员忽然停了。
“北煤四一七情况异常。”
楼下刚响起的掌声一下断了。
我走到电话旁。
“什么异常?”
“它没有改线,但在十七点二十八分离开奥贝维利耶货场时,多挂了一节邮政尾车。调度记录里没有这节车厢。”
“谁批准挂车?”
“豫上写的是总统军事秘书处。”
“货物呢?”
纸页翻动了几下。
“密封国家器材一件。皮箱装运,重量六点四公斤。”
主席慢慢低头,看向桌上的总统干印启用登记副本。
六点四公斤。
仪式处秘书刚过,那套钳压式干印连同皮箱,大约六公斤。
我开始检查二十七张纸带底稿。
前二十六张都有改线站名,只有北煤四一七那张没有目的地。纸角贴着一张白色行李签,墨迹还没干透。
“北煤四一七,邮政尾车,十九点十二分抵达莫城。”
玛德琳从楼梯口走过来,手套上沾着黑色绝缘胶。
“要让铁路警察拦吗?”
我撕下那张行李签,递给她。
“不要在莫城拦。”
她皱起眉。
“为什么?”
“对方敢把路线留在这里,就是等我们封锁莫城。通知北方总调度,四一七保持原速,沿途不许登车。再调一台没有编号的轻型机车,从拉维莱特货场追上去。”
“谁上车?”
我拿起桌上的第三号假命令,折好放进口袋。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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