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告我别回爱丽舍宫的人,先替我安排了一条回宫路线。
这就很有意思了。
我捂住听筒,示意所有人别出声。墙上十二盏线路灯只剩“北方备用”还是红色,纸带机却没有吐出接线孔码。
“你是谁?”我问。
“先离开那里。十七点整会举行宣誓,炸弹就在台板下面。”
男饶声音压得很低,尾音有轻微回响,像在空房间里话。
“哪块台板?”
对面停了一秒。
“中央踏板。”
“引信呢?”
“我只负责通知。”
“那你通知错人了。”我看着表,“我不回去,十七点也没人宣誓。”
电话那头的呼吸重了一下。
“总统先生,你必须相信我。”
“我送外卖时,顾客门口有恶犬,我一般会先问狗是什么颜色。你连炸弹怎么响都不知道,让我信什么?”
主席看了我一眼,大概没听懂外卖,却听懂了后半句。
男人没再解释。
听筒里传来一声金属碰撞,接着线路断了。红灯随之熄灭。
记录员平交换器前,抽出刚才那截纸带。上面没有常规齿孔,只有一道平直压痕。
“不是外线。”他。
“什么?”主席问。
“对方没有从北方接入。他在这条备用线的下一个人工转接点,把回路直接压了进来。”
玛德琳翻过线路表,指尖停在背面的维修批注上。
“下一个转接点就在爱丽舍宫。”
屋里安静了半秒。
有人从宫里打来电话,叫我别回宫里。
中士把刚放低的枪重新抬起。
“这是诱饵。”
“对。”我,“但炸弹可能是真的。”
主席皱眉:“他为什么警告你?”
“因为一句警告可以让我们做三件事。封锁宣誓厅,疏散爱丽舍宫,再把新确认的总统留在地下室。只要消息传出去,报纸就会总统因炸弹失踪,政府机关仍然无法接受命令。”
玛德琳接上了我的话。
“如果我们派拆弹人员进去,对方还可以在检查时引爆。死的是总统卫队,责任算在林下风头上。”
“还有第四件事。”我把确认书装回内袋,“他们想让我走指定路线。”
指挥室的正门外,送煤通道通往西侧车库;检修孔后面的酒窖,则能绕去宣誓厅。电话来得太巧,恰好把两个方向摆在我们面前。
我拿起铅笔,在爱丽舍宫地下平面图上点了两下。
“谁知道我们在这里?”
警卫队长答得很快:“跟来的卫兵,主席的记录员,还有地下电话室那四个人。”
“电话室的人呢?”
“刚刚砸门控制住,少了一个军务处值班官。”
答案来了。
我让中士带六个人走送煤通道,故意喊出“护送总统离宫”。主席则留在指挥室,继续向各单位发送确认副本。玛德琳和我从检修孔退回酒窖,只带警卫队长。
“你现在是当选总统。”玛德琳压低声音,“还钻墙洞?”
“法国国库现在连玻璃都缺,我能省一扇门是一扇。”
她没笑,只把那副手铐又掏了出来,递给我一只。
“做什么?”
“你戴着。走廊里的人还以为你是被押回来的候选人。”
“另一只呢?”
“我拿着。”
上次是两个人铐在一起。这次她牵着半截空铁链,像押一个刚从洞里爬出来的倒霉犯人。
十六点四十三分,我们从酒窖北门进入主楼。
走廊里的煤气灯只亮了一半,雨水从警卫们的靴底拖出黑印。远处传来急促脚步,所有人都在往西侧车库赶。那道假命令正在生效。
我们逆着人流上楼。
宣誓厅外原本应有八名警卫,现在只剩一个年轻卫兵。他看到玛德琳手里的铐链,愣了一下。
“人都去哪儿了?”警卫队长问。
“军务处值班官地下室发现炸弹,命令全体去西侧疏散总统。”
“他长什么样?”
“灰军装,右脸有烧伤。”
“什么时候进去过宣誓厅?”我问。
卫兵咽了口唾沫。
“十六点三十七分。他拿着仪式处的检查单,要确认踏板承重。”
那时我们刚离开宪法委员会。
警告电话提到的炸弹,不是早就埋好的。
是刚放进去的。
我没有推门。宣誓厅的铜把手上系着一根新换的红绳,绳结下压着白色封签。封签盖了仪式处圆章,墨迹还泛着湿光。
警卫队长伸手要撕,我拦住他。
“原来的封条是什么颜色?”
“蓝色。”年轻卫兵。
“红色代表什么?”
“典礼开始前,确认人员已全部离场。”
玛德琳蹲下看门缝。
一根几乎透明的细线,从红绳后面穿过门缝,绷得很直。
推门就会拉动。
警卫队长的手僵在半空。
“炸弹连着门?”
“未必。也可能只连着警铃,让里面的人知道我们到了。”
我趴下去。门缝吹出的空气带着木蜡、旧鹅绒和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不是炸药,是新锯木屑混着胶水。有人刚撬开过台板,又用胶补平。
厅内忽然响了一下。
咔。
像皮鞋踩过地板。
里面有人。
玛德琳立刻贴到墙侧。警卫队长拔出手枪,年轻卫兵脸色发白,也把步枪托抵上肩。
我抬头看门楣。宣誓厅这扇门很高,战时为防玻璃震碎,门顶装过通风翻板。拉杆还在走廊这一侧,只是被红绳挡住了一半。
我让年轻卫兵去取挂画用的长钩。
“你要从上面看?”玛德琳问。
“先让里面的人以为我们从下面进。”
我脱下大衣,卷成一团,挂在半截铐链上。玛德琳把铁链贴地,从门底慢慢送进去。大衣刚过门槛,里面的人果然动了。
一双黑皮鞋出现在缝隙后。
他在等我进门。
我猛地拉下通风翻板。警卫队长踩上窗边矮柜,从门顶探进去,枪口先压住了那个饶肩。
“不许动!”
黑皮鞋转身就跑。
年轻卫兵用长钩挑住红绳,保持细线张力。玛德琳拔出发卡卡进门轴缝,我托住铜把手,一点点压下。
门开了两指宽。
细线没有松。
我们侧身挤进去。
宣誓厅里没开主灯,只有讲台旁两盏壁灯发黄。一个右脸带烧赡军官正往侧门冲。他没有拿枪,左手却攥着一只黑色橡胶球,球后拖着铜管。
警卫队长喝令他停下。
他反而把手举高。
“再过来,我就松手。”
不是按下引爆。
是松开引爆。
只要我们开枪,或者他失去意识,橡胶球回弹,气压就会沿铜管推开撞针。
玛德琳盯住他的手。
“你出不去。”
“我没想出去。”军官笑了笑,“法国第一位华人总统,和爱丽舍宫一起炸上。明的标题不用我教报社写。”
“你连标题都想好了。”我,“就是没看过今的仪式安排。”
他的笑没变,拇指却往内压了一点。
“别拖时间。”
“宣誓台中央踏板,下午已经拆过一次。冒牌货站上去播放录音,踏板下面装的是日期印章传动杆。你想塞进足够炸塌这间厅的炸药,至少要拆掉整套连杆。”
我往前半步。
“可你十六点三十七分才进来。六分钟内,你搬不动那套铸铁架。”
他眼角抽了一下。
警卫队长看向讲台。中央踏板边缘确实有新胶,但钉帽一颗没少。
“你放的不是主炸药。”我,“只是起爆器。”
军官不话了。
我顺着他手里的铜管看去。管子钻进台板,却没有朝下,而是贴着地毯边缘,通向东墙暖气罩。暖气罩后方是宫内气送管总站,能直达地下通信室和西翼档案间。
如果炸药不在宣誓台下,那就只能藏在管道另一端。
刚才所有人都被赶去西侧车库。
西翼现在是空的。
“中士不在车库。”我。
军官猛地看向我。
这一下够了。
“我让他喊着去西边,没让他真去。六名卫兵现在应该已经顺送煤道切进西翼。”
暖气罩后突然传来三记沉响。
接着是一声口令。
“找到炸药箱!起爆管已夹断!”
军官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他还捏着橡胶球,却只剩一只连不上炸药的玩具。
玛德琳走过去,先用手铐锁住他的手腕,再把另一只铁环扣在铜管上。她收紧链条,橡胶球被固定在他掌心,既松不开,也捏不碎。
“现在能开灯了。”她。
主灯亮起,宣誓台下那片新胶白得刺眼。警卫队长撬开薄板,里面只有气压撞针和一张对折的仪式流程。
流程最下方多了一项:十六点五十五分,总统独自登台试音。
签署人一栏没有姓名,只有一枚内政部军务处钢印。
中士从东侧门进来,肩上扛着一只拆掉引线的木箱。箱盖印着战时工兵标记,侧面写明重量,四十二公斤。
“炸药藏在气送管总站。”他,“设了两路引信。气压一路,定时一路。”
“几点?”主席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中士把箱盖转过来。
定时器的红针停在十六点五十五分。
主席看了看那张流程,又看向被铐住的军官。
“还有十二分钟。取消宣誓,封锁全宫。”
“不取消。”我把那张流程抽出来,“他们想让法国今晚没有总统,我偏不让他们如愿。”
主席盯着我:“炸药才刚拆下来。”
“所以换地方。”
“去哪儿?”
我走到窗边,推开玻璃。铁栅栏外聚着报童、记者和被拦下的巴黎市民,雨伞挤满整条街。中央广播台的转播车刚停稳,车顶线还在摇。
我指了指爱丽舍宫正门台阶。
“十六点五十五分,我在那里宣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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