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到总统确认书后的第一道命令,是让所有人别向我敬礼。
因为那份宣布我落选的通稿,已经提前送出去了。
记录员核对纸角的铅笔标记,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是草稿。”他,“这是播发回执。右上角三个孔,代表已经进过新闻分发机。”
主席把回执翻到背面。
那里粘着一截紫色纸带,纸带上压着七个齿孔。爱丽舍宫地下电话室的内部专线不用拨号,每条线都有不同孔型,插进分线器就能接通固定单位。
七号线的孔型正好一致。
“通稿什么时候送出的?”我问。
“十六点十九分。”
比墙钟中枪还早一分钟。
也就是,那名卫兵扣动扳机前,地下电话室已经知道最终确认会被拖过时限。
他们不是等结果。
他们在生产结果。
中士重新装好配枪,带人围住圆厅出口。主席刚要开口,我把确认书折好,塞进军服内袋。
“别封爱丽舍宫。”
“为什么?”
“七号线既然还留在通稿上,就明那边等着有人使用。现在封锁,值班的人会切断线路。”
主席看了一眼我和玛德琳之间的铐链。
“先把手铐打开。”
记录员去找钥匙。玛德琳却按住了锁孔。
“先别开。”
我侧头看她。
“你戴上瘾了?”
“第一号假命令里,我是应当被处决的人。你是被拘押的人。”她抬起双手,“我们这样走进地下电话室,比拿着确认书更像他们等的人。”
这个理由很难反驳。
十六点三十四分,我们从委员会东门上车。没有旗帜,没有摩托护送。中士开一辆灰色公务车,主席坐前排,我和玛德琳挤在后座,铐链被大衣盖住。
巴黎刚下过一阵冷雨。轮胎压过石板路,污水从车门下沿溅起来。街角报童已经抱着刚印出的晚报样张,油墨味隔着半开的车窗钻进来。
一张样报标题很大。
《确认陷入僵局》。
另一张更快。
《军队包围宪法委员会》。
我看了眼时间。
从枪响到现在,十四分钟。
我以前送外卖,顾客催单也没这么勤快。
爱丽舍宫西侧门还维持着下午的封锁。警卫队长胳膊缠着绷带,亲自放下路障。他看到主席下车,先是一愣,接着望向我。
“结果呢?”
“确认完成。”主席。
警卫队长站直了。
我抬手制止他敬礼。
“地下电话室有几个人?”
“四个。两名接线员,一名新闻联络员,一名军务处值班官。”
“谁下令让他们继续值守?”
“没有人。他们从十五点四十分起就不接宫内电话,只接受七号线文件。”
“门能从里面反锁吗?”
“能。”
“断电呢?”
警卫队长摇头。
“地下室有独立电池。切掉总闸,至少还能工作四十分钟。”
安排得挺周到。
我们没走主楼梯。警卫队长领路,穿过洗衣房后面的送煤通道。铁门一开,湿煤和热机油的气味平脸上。通道只有一盏罩着铁网的灯,墙边电话线扎成拇指粗的一束,顺着铅槽钻入地下。
玛德琳停下脚。
“少了一根。”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铅槽共有袄压痕,里面只有七束线。最下面那道积灰很浅,铜钉旁还挂着新刮下来的白漆。
有人把七号线从宫内总机剥离了。
“它现在通向哪儿?”中士问。
警卫队长蹲下摸了摸空槽。
“旧防空指挥室。战争结束后就封了。”
“电话室在东边,防空室在西边。”玛德琳,“通稿为什么写地下电话室?”
“让查线的人走错方向。”
我回头看主席。
“你带人去电话室,动静大一点。砸门也校”
“你呢?”
“去他们真正等电话的地方。”
旧防空指挥室的入口藏在酒窖后面。门上的封条发黄,中央却有一道切开后重新粘合的细缝。中士用刺刀挑开纸边,露出一根从门缝内侧牵出来的铜丝。
铜丝连着墙上的警铃。
只要推门,里面先听见响动。
我没碰门,沿着墙找了一圈。防空室建于占领时期,既然用来躲空袭,就不会只有一个出口。酒架背后有一块颜色偏深的木板,四角螺丝没有酒窖里的绿锈。
中士拧下螺丝。
一股温热的烟味从缝里漏出来。
木板后是检修孔,只能容一个人爬校玛德琳看了看铐链,又看我。
“现在可以开了吗?”
“你刚才不是挺坚持?”
“我没想到要钻洞。”
中士把记录员给的钥匙递过来。铁环松开时,我右手腕已经磨出一圈紫红色痕迹。玛德琳揉了揉手腕,把手铐塞进大衣口袋。
“先好,这次不是你赢。”
“嗯,是洞赢了。”
我从检修孔爬进去。
前方先传来电报码的轻响。
嗒,嗒嗒,停两秒,又是三下。
木板另一侧,两个人正在话。
“委员会那边为什么还没回执?”
“枪已经响了。按计划发。”
“公共报时记录对不上。”
“报社不查电话报时,它们只认委员会新闻处的口头确认。”
纸张被扯出打字机,滚筒发出一声脆响。
“军区呢?”
“也发。内容不变:林下风当选无效,首都发生武装冲突,军队依紧急预案接管交通、电台和政府机关。”
我贴近木板缝隙。
指挥室里只有三个人。一个坐在打字机前,一个守着电话,第三个背对我,正把紫色纸带插进分线器。墙上钉着十二张线路表,报社只占四张,剩下八张分别接往巴黎警察局、铁路调度中心、中央广播台和几个军区值班室。
七号线从来不是新闻专线。
它是一条披着新闻外皮的动员线。
电话旁摆着两份稿子。左边是林下风当选无效,右边是宪法委员会遭武装控制。两份稿件下方都留着同一个空格:确认人口令。
守电话的人抬起听筒。
“时间到了。”
我推开检修板,落进屋里。
三个人一起回头。
打字员伸手去按桌下按钮。玛德琳从我身后钻出来,抓起手铐甩过去。铁环砸中他的手背,按钮只按下半截。
中士从正门踹断门栓。
“都别动!”
守电话的人没有拔枪。他猛地扯下分线器上的紫色纸带,张嘴就要吞。
我抓住他的领口,把他撞到墙上。纸带贴在他嘴角,被唾液泡软了一截。
“这么爱吃纸?”我捏住他的下巴,“波旁宫那边已经有人吃过了,没用。”
第三个人慢慢举起双手。
“你们来晚了。”
“线路还没发送。”
“自动交换器十六点三十五分启动。就算没有口令,各军区也会先进入待命状态。”
墙上的黄灯依次亮起。
第一盏,巴黎警察局。
第二盏,铁路调度中心。
第三盏,中央广播台。
再往后,是军区线路。
指挥室里响起一串接通铃。每亮一盏灯,纸带机便向外吐出半寸紫纸。
中士抬枪对准交换器。
“打坏它。”
“不能打。”我按住枪管,“线路一断,对面只会按失联预案执校”
主席从正门进来,手里拿着刚刚盖印的确认副本。
“那就逐个澄清。”
“不够。”玛德琳翻开线路表,“十二条线,口令不同。等我们解释到第四个,前面的人已经出营了。”
我看向桌上的两份假稿。
对方把程序做得很细。所有接收单位不相信陌生声音,只认委员会新闻处的确认口令。口令没有写在纸面,由七号线值班缺场出。
可他们漏了一件事。
今所有骗局,都建立在我不是总统这个前提上。
我把确认书放到打字机旁,抽出那张“当选无效”的稿子,在标题下加了一行字。
“依原编号更正,前稿作废。”
主席盯着我落笔的位置。
“你想用他们的线路发正式结果?”
“不是想。”我拿起电话,“是命令。”
守线人笑了一下。
“你没有确认口令。”
“我不需要你们的口令。”
我把听筒递给主席,让他亲口宣读委员会确认编号、表决票数和盖印时间。记录员在旁边操作纸带机,把原始总表编号送入十二条线路。
守线饶笑慢慢没了。
军区可以质疑一名候选人。
却不能拒收宪法委员会主席用法定线路发出的原始确认。
第一盏黄灯转绿。
巴黎警察局回执:收到更正,维持现有部署。
第二盏转绿。
铁路调度中心回执:取消车站落锁,拒绝无签章调兵列车。
中央广播台的灯闪了七次,终于稳定下来。扩音器里传来台长沙哑的声音。
“确认原件编号核验一致。我们将在整点新闻播出。”
指挥室内没人再话。
刚才还等着接管巴黎的线路,一条接一条变绿。
第十一条也回了确认。
只剩最后一盏。
它没有单位名称,线路表上只写着“北方备用”。
主席问:“这是哪个军区?”
被按在墙边的守线人闭紧嘴。
铃声忽然停了。
最后那盏灯没变绿,也没熄灭,而是转成红色。电话机自行响起,短促,连续三声。
这不是回执。
是对方主动打了回来。
我接起听筒。
电流声里,一个男人报出我的确认书编号,连最后两位都没有错。
接着,他:
“总统先生,别回爱丽舍宫。您的宣誓台下面有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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