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法委员会的登记官没有被带出大门。
救下他的,是一把掉进排水沟的铁门钥匙。
电话那头的人压着声音:“他们刚把登记官押到一楼。门房把院门锁了,钥匙断在锁孔里。其实钥匙被他踢进了排水沟。”
“对方几个人?”
“四个。三个人穿司法转运制服,领头的戴黑呢帽。他们有枪,还有盖过印玺的第三号命令。”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两点四十六分。
“别让门房捞钥匙。告诉他,哪怕枪顶在头上,也要排水沟结冰了。”
“能拖多久?”
“六分钟。”
“六分钟后呢?”
“我到。”
我把听筒扔给奥利维耶。
“看住这里的人,尤其是缺指主管。第三号命令一页都不能少。”
奥利维耶指了指我和玛德琳之间的铁链。
“你准备这样去?”
“钥匙呢?”
玛德琳抬起右手。
她那一截链子还拴在我手腕上。
“钥匙在押送员身上。押送员现在还在斯特拉斯堡。”
我沉默了半秒。
跑外卖的时候,最怕商家“马上出餐”,结果锅都没开。穿越以后也一样,所谓马上解铐,大概得等到下届政府。
“那就这样去。”
警车从爱丽舍宫冲出去时,后座的铁链一直撞门。玛德琳用手按住链子,另一只手抓着前排椅背。
雪已经被车轮碾成灰黑色的泥。协和广场边缘堵着两辆卡车,司机听见警笛才勉强让开半个车身。
“走圣奥诺雷街。”我拍了拍司机肩膀,“别绕歌剧院。”
“那里路窄。”
“路窄才没人敢横车拦我们。”
司机没再争。
两点五十二分,警车撞开宪法委员会侧门的木栏杆。
内院里停着一辆黑色转运车。
铁门已经被打开一条缝。
门房趴在地上,鼻梁全是血,右手还死死抓着一根捞钥匙用的铁丝。两个穿制服的男人正把他往旁边拖。
转运车后门敞着。
登记官坐在车厢里,双手被反绑,嘴角裂开一道口子。黑呢帽站在他身后,枪口贴着他的耳根。
第三个制服男人拿着文件夹,守在车门外。
“别动。”
黑呢帽看见我,先把击锤扳了下来。
院墙上的积雪掉了一块。
谁都没话。
我和玛德琳下车。铁链垂在我们中间,落到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黑呢帽盯着我。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最近很多人都这么。”
“总统已经死亡。你涉嫌冒用身份,第三号命令授权我们接管宪法委员会档案。”
“哪一条写了接管档案?”
他没回答。
我往前走了一步。
枪口立刻压紧。
登记官的耳朵被顶得歪向一边。
“再走,我打死他。”
“你打死他,谁替你在文件上签字?”
黑呢帽的眼皮跳了一下。
车门边的三名制服男人互相看了看。
他们不是一伙的。
至少,不全是。
我停在六步外。
“司法转运只负责押人,不负责搜查档案。你们三个受过训练,应该知道规矩。命令里如果没有单独的扣押条款,你们连登记官口袋里的钢笔都不能拿。”
最年轻的制服男韧头看向自己手里的皮箱。
皮箱上贴着宪法委员会的封签。
“长官,”他声问,“附件里有扣押授权吗?”
黑呢帽喝道:“闭嘴!”
“让他看。”我。
“这是总统特别命令。”
“总统就在你面前。”
“你是假的。”
“嗯,那就更该让他们看附件。总不能拿一个假总统签的文件,替真总统办事吧?”
年轻男饶手指已经搭在文件夹锁扣上。
黑呢帽把枪口一转。
“谁敢拆封,按泄密处理。”
这句话重了。
车外三个人都没再动,可他们的脚已经从我这边转向了黑呢帽。
真正执行公务的人怕的是程序出错。只有准备灭口的人,才怕别人看纸。
玛德琳抬起被铐住的手。
“我是内政部第四七三号调令执行人。第三号命令启动的前提,是确认总统死亡。死亡确认文件在哪里?”
黑呢帽从大衣内侧抽出一张电报。
“巴黎中央停尸事务处,两点三十九分确认。”
他把电报举起来,只给我们看了两秒。
纸面右上角有编号。
六三一。
我笑了。
“你笑什么?”
“中央停尸事务处不用三位编号。”
“战时紧急编号。”
“今不是战时。”
“特别状态沿用战时程序。”
他答得很快。
早就背过。
我指了指那张纸的左下角。
“那为什么用宪法委员会的紫色日期章?”
黑呢帽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登记官抬起头。
车外那个年轻男人脸色变了。
宪法委员会的日期章,颜色很怪。不是普通办公用的蓝,也不是司法机关常见的红,而是偏黑的紫色。我上午看过一次,油墨里还有细结块,盖出来会缺右上角的一点。
那张死亡确认电报上,缺的正是右上角。
“章是从这里拿的?”我问登记官。
他点了一下头。
黑呢帽用枪托砸在他后颈。
登记官整个人平车厢地板上。
“别听他胡!”黑呢帽朝三个手下吼,“打开院门,立即转移!”
没人动。
年轻男人把皮箱放到地上。
“长官,我需要核验附件。”
“执行命令!”
“先核验。”
黑呢帽左手伸进文件夹,想把里面的纸抽出来。
风从院门缝里灌进来。
文件夹最下方一张薄纸被吹起半截。
我只看见两校
第一行是登记官的姓名。
第二行末尾写着:拒绝配合,转运途中死亡。
时间栏已经填好。
十四点五十八分。
现在是十四点五十四分。
“别让他合上!”我喊。
年轻男人一把抓住文件迹
黑呢帽抬枪就打。
枪声在内院炸开。
子弹擦过年轻男饶肩章,击碎车门旁的玻璃。玛德琳猛地往左扑,铁链将我手腕一拽,我顺势撞向转运车。
黑呢帽想把枪口转回来。
慢了半拍。
我抓住车门边缘,抬脚踹在他手腕上。
手枪落进车厢。
登记官蜷着身子,直接把枪压在了胸口下面。
黑呢帽伸手去抢。
玛德琳从侧面扑上来。铁链横着勒住他的脖子,我和她一左一右同时后退。
链子瞬间绷紧。
黑呢帽的后脑撞在车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名司法转运人员也动了。
年轻男人抱住他的腰,另外两个人压住双臂。院外的巴黎警察冲进来时,黑呢帽已经被按在雪泥里,脸贴着排水沟边缘。
他还在骂。
“命令已经生效!你们都要上军事法庭!”
年轻男人捡起那张预填好的死亡记录,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把纸拍在黑呢帽脸上。
“你写我押送失职,还准备让我替你签字?”
黑呢帽闭嘴了。
我爬进车厢,替登记官解开绳子。
他后颈肿起一块,手指却还夹着一截紫色蜡笔。
“你拿这个干什么?”
“他们让我签撤销声明。”
他话有些漏风,舌尖沾着血。
“我宪法委员会的争议加注,只能用紫色蜡笔签批。他们找不到,就回楼里拿。门房才有机会锁门。”
我看着那截只有两厘米长的蜡笔。
“你们机关的规矩,终于救了一次人。”
“这规矩是我刚编的。”
我愣了一下。
登记官扶着车壁坐起来。
“他们连日期章颜色都弄错了,我猜你能看出来。”
玛德琳已经打开黑呢帽的文件迹
里面共有四份文件。
死亡确认电报,档案扣押清单,登记官的死亡记录,还有一份六页的证词。
第一页写着撤销争议加注。
第二页确认宣誓记录真实有效。
第三页开始,内容变了。
登记官亲眼见到林下风的遗体。
死者左肩有旧伤,右手腕有环形勒痕,牙齿缺损位置与身份档案一致。
爱丽舍宫内出现的“林下风”,口音、书写习惯、身体特征均与原始记录不符。
建议立即以冒充国家元首罪拘捕。
我的右手腕确实有一圈勒痕。
是这副手铐磨出来的。
可第三号命令的第四十八份,在两点零六分就已经签收。那时候,这圈勒痕还没出现。
玛德琳也注意到了。
她抓住我的手腕,拇指在红肿处按了一下。
“他们一直有人看着你。”
“不只是看着。”
我翻到最后一页。
证词下方已经有登记官的签名。
笔迹很像。
签署时间是两点五十七分。
距离现在还有一分钟。
登记官从我手里接过证词。他逐字看完,脸上的血顺着下巴滴在纸角。
过了几秒,他抬头看我。
“他们不是要我撤销加注。”
“那他们要什么?”
登记官把第三页翻过来,指着背面那张贴好的身份对照表。
“他们要我证明,爱丽舍宫里的你,从来就不是林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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