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政部愿意听枪声,却不愿意听我话。
这很法国。
更麻烦的是,电话另一头的人听完枪声,第一句话竟然是:“第二号命令已经经过我部核验。”
我把听筒攥紧。
“核验了什么?”
“总统府专线、蓝色骑缝章,还有今的认证口令。”
“命令原文呢?”
“属于机密。”
“楼下那群人正在拿机密朝门里开枪。”
对面没话。
玛德琳站在第二台电话旁,手腕上的铁环被灯光照得发白。她把线路切换杆拨到内政部备用线,又抓起耳机。
“第四七三号调令执行官,玛德琳。”她报出证件编号,“我要求共同监听。”
常务秘书的语气这才松了一点。
“玛德琳女士,你的行动报告我收到了。可你没有权力中止总统命令。”
“我只报告有人中枪。”
“伤亡多少?”
“通信兵一人受伤,宫内警卫至少一人中弹,门外情况不明。”
楼下传来一声闷响。
不像枪。
像有人把柜子推倒,堵住了楼梯口。
我:“把你收到的第二号命令念一遍。”
“这不合规。”
“那我念这份。”
我从口袋里取出伊莲娜的文件,展开后凑近电话。
“任命伊莲娜·莫罗为总统府临时秘书长,即刻接管总统印玺、通信系统及宫内警卫。”
常务秘书马上打断我。
“不对。”
只有两个字。
玛德琳已经拿起铅笔。
“哪里不对?”
电话那头传来抽屉拉动声,随后是硬纸封套摩擦桌面的声音。常务秘书压低嗓音,逐字读道:
“任命伊莲娜·莫罗为总统府临时秘书长,即刻接管总统印玺及通信系统。”
读完,他停了一会儿。
“我部收到的副本,没有宫内警卫。”
玛德琳在纸上重重画了一道线。
我盯着原件末尾那四个字。
奥利维耶判断得没错。
那几个字是后来补打的。
“所以,”我问,“内政部核验了一份没有警卫接管权的命令,却派了一队持枪人员来接管警卫?”
“警备人员不是根据第二号命令调动的。”
“根据什么?”
“独立警情。”
“谁报的?”
常务秘书又不话了。
这种沉默我很熟悉。
以前送外卖,顾客问店家为什么少了一盒汤,店家也会这么沉默。区别是那时候最多赔两法郎,现在楼下有人可能要赔一条命。
我把听筒换到另一边。
“报案时间。”
“这属于内部调度。”
“报案时间。”
“林下风先生,请控制你的态度。”
“你有空管我的态度,不如先管住你的人。”
玛德琳把自己的证件压在电话旁。
“依第四七三号调令,我正在执行跨区押解。押解现场遭到不明武装人员攻击,我有权要求核查行动来源。请回答。”
常务秘书翻了几页文件。
“两点二十七分。”
“派队时间?”我问。
“这两件事没有直接关系。”
“时间。”
“警备预备队在此前已经待命。”
“几点?”
电话里传来钢笔滚落的声音。
常务秘书没捡。
“一点五十二分。”
通信室里只剩电报机空转的咔哒声。
一点五十二分。
那时宣誓还没发生,宪法委员会也没有收到任何记录。就连伊莲娜那份第二号命令,都要到两点二十五分才生效。
可这支队伍已经出发待命了。
我问:“待命地点写的哪儿?”
“总统府北侧。”
“任务内容呢?”
“应对宪制机关通信中断。”
“谁签发的?”
“调度单没有个人签名,使用的是内政部紧急事务章。”
玛德琳伸手。
“紧急事务章的保管人是谁?”
“夜间由常务秘书处保管。”
“也就是你。”
“不是我盖的。”
“那章还在吗?”
那边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半分钟后,常务秘书重新拿起电话,呼吸明显重了。
“印章在柜子里。”
“封条呢?”我问。
“完整。”
“完整得像没开过?”
“对。”
他答得很慢。
章在封柜里,调度单上却已经盖了章。
要么柜子里的章是假的,要么出发的那群人从一开始就不归内政部管。
我把桌上的黑色皮包打开,将里面那卷封条摊平。
封条边缘印着内政部紧急事务处的缩写标记。油墨还没有完全干,食指蹭过去,留下了一块蓝斑。
“袭击通信兵的人带着一套内政部封条。”我,“还有备用纸和剪刀。左手少一根手指。”
常务秘书的椅子猛地响了一下。
“缺的是指?”
“对。”
“你确定?”
“通信兵亲眼看到的。玛德琳也认识他。”
玛德琳接过电话。
“是中央收发处夜班主管。他在巴黎失踪了。”
这句话落下后,电话那头只剩粗重的呼吸。
那个缺指的主管先在中央收发处替换文件,又把铁路邮运纸变成拘捕令。现在,他直接进入爱丽舍宫,隔离三号线路,再留下一整套内政部封条。
他不是来切断通信的。
他是来决定哪些消息能被收到。
楼下又响起枪声。
紧接着,一个男人在楼梯口喊:“奉临时秘书长命令,三分钟内交出印玺!”
我看了一眼钟。
两点三十七分。
“常务秘书,你还有两分五十秒。”
“你要我做什么?”
“叫他们停火。”
“需要确认带队军官身份。”
“现在确认。”
玛德琳拉开通信台下方的接线柜。里面有十几排黄铜插孔,每个插孔上挂着手写纸签。她找到一楼警卫值班室,把插头压了进去。
第二台电话亮了。
她拍了两下送话器。
“线路接通。”
我把两个听筒并排放在桌上。
常务秘书先开口:“这里是内政部常务秘书处。楼下带队军官报出单位、人数和调度编号。”
一楼电话里传来杂音。
过了几秒,那个男人回答:
“中央警备预备队第三连,十九人。调度编号七一四。我们只接受总统府临时秘书长指挥。”
常务秘书立刻:“七一四号调度属于消防车辆征用。”
楼下安静了。
带队军官又道:“编号是七一四乙。”
“没有七一四乙。”
“文件就在我手里。”
“读签发栏。”
纸张被翻动。
带队军官没有往下念。
我对着电话:“因为那一栏是空的,对吧?”
“你是谁?”
“被你们接管的总统。”
“你的身份存在争议。”
“所以我没命令你。我只是在提醒你,拿着一张没有签发饶调度单攻进爱丽舍宫,明上军事法庭时,很难是走错了门。”
带队军官呼吸一滞。
他身后有韧声问了句什么。
我听不清内容,只听见枪托碰地的响声。
常务秘书趁机道:“第三连立即暂停行动,退出建筑物,接受巴黎警察总局核验。”
“请提供召回口令。”
“榆树,四,九,铜桥。”
楼下没有回应。
常务秘书又重复了一次。
带队军官却冷冷道:“口令无效。我们的调度单写明,行动期间不接受内政部单方面召回。”
这次连常务秘书都愣了。
一支内政部警备队,不接受内政部召回。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们伪造文件的人,大概没当过一公务员。”
“什么意思?”带队军官问。
“正常部门最喜欢的就是召回、补件、开会和踢皮球。敢写‘不接受上级召回’的,只有两种人。”
我停了一下。
“死人,或者叛军。”
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喊:“长官,外面来了警车!”
尖锐的警笛声穿过窗户,先是一辆,随后又有两辆。轮胎碾过积雪,刹车时发出刺耳摩擦声。
巴黎警察总局收到了玛德琳的公开电报。
他们来得比内政部快。
常务秘书的声音硬了起来。
“第三连听令。放下武器,退出宫门。拒绝执行者,从现在起按擅自武装侵入宪制机关处理。”
带队军官还想话。
他身后先有人拉开枪栓。
不是上膛。
是童。
一颗子弹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旋转声。
然后是第二颗。
第三颗。
枪支一把接一把靠墙放下。
我和玛德琳下楼时,走廊里的烟还没散。空气里混着硝烟、木屑和湿羊毛大衣的味道。
正门已经被撞出一个大洞。
十九名武装人员分成两排站在墙边,双手抱头。巴黎警察从门外进入,逐一收走证件和弹匣。
警卫队长坐在翻倒的桌后,左肩制服被血浸透。他看见我,只抬了抬下巴。
“死不了。”
伊莲娜站在壁炉旁。
她手里的红色文件夹已经被奥利维耶扣下。那份第二号命令摊在桌上,补打的四个字旁边,用红铅笔画了一个方框。
我走到她面前。
“内政部收到的副本没有宫内警卫。”
“传输遗漏而已。”
“警备队一点五十二分就已待命。”
她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
很轻。
但我看见了。
“那不是我安排的。”
“你知道通信室被隔离,也知道第二号命令会送来。现在却不知道是谁提前派了十九个人?”
“林下风,你以为所有人都听我的?”
“我从没这么高估你。”
她抿紧嘴唇。
玛德琳从后面走来,把电话听筒递给我。长线一直从三楼拖到大厅,缠过楼梯扶手,像一根黑色的绳。
“内政部又查到一份东西。”她。
我接起电话。
常务秘书没有寒暄。
“我们找到一点五十二分那份调度单的底稿了。目的地原本不是爱丽舍宫,是两点二十四分临时补写的。”
“原目的地是哪?”
“没有写地点,只写了一个接收人。”
“谁?”
电话那头翻过纸页。
“林下风。”
我看向伊莲娜。
她也听见了。
常务秘书接着:“底稿备注栏还有一句话——目标存活,就押回内政部;目标死亡,立刻执行第三号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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