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出发时,押送选票的车已经换了三次牌照。
最后一块牌照来自一辆运煤车。
奥利维耶坐在驾驶位,玛德琳坐副驾驶,我和中尉守着铁皮版箱。车厢里没有座椅,只有两条固定木梁。我被铐在玛德琳左腕上的铁链,随着车身颠簸,一下一下敲着箱角。
十点四十七分,车离开圣丹尼街。
奥利维耶没有走大路。
他先把车开进一条卖木材的巷,停在堆场后面,换下运煤车的黑色帆布,再把箱子从车底拖出来,装进一辆灰色的邮政货车。
“他们知道我们带箱子。”玛德琳。
“他们知道有一只箱子。”我看着她手里的登记表,“不知道哪一只。”
登记表上写着两只箱子。
第一只,锌版和技术鉴定记录,走司法部联络机。
第二只,空铁皮箱和废版碎屑,走铁路邮运。
两份记录都盖了奥利维耶的章。
真章。
他盖完以后,把印面在煤灰里按了一下。
“你这是毁坏公文印章。”玛德琳皱眉。
“我是在给敌人制造麻烦。”奥利维耶,“巴黎要是有人验章,就会先追查为什么一枚印章有两种印迹。”
“追查到你怎么办?”
“那时候先让他们追查你。”
玛德琳回头看了他一眼。
奥利维耶已经发动汽车。
以前我跑外卖,最怕客户在楼下一句“我没点”。因为平台会先扣钱,再让我解释。现在我送的是六百张选票,收件人如果没见过,我可能直接没有总统资格。
业务规模上去了,售后没变。
十点五十九分,邮政货车驶入郊外公路。
我把箱子打开一条缝,检查版架。
老人修过的锌版固定得很稳,旁边压着三十张试印纸。每一张都有编号,纸角还盖了临时检验章。真正的六百张选票没有装在这里。
它们分成六个包,藏在车底的夹层里。
一个包一百张。
箱子只是诱饵。
中尉掀开车厢底板,看见那六个黑布包,脸上的表情像第一次见到会自己走路的棺材。
“如果西侧货梯有埋伏,这些票怎么办?”
“票继续走。”我。
“那你呢?”
“我去跟签收人聊聊。”
玛德琳扯了扯铁链。
“你现在连转身都要经过我同意。”
“所以我带你去。”
“这是命令?”
“这是分工。”
她把手铐往袖口里藏了藏,没再话。
十一点十七分,邮政货车停在一座废弃的石桥下。
前面是检查站。
两名宪兵站在木栅栏旁,身后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轿车没有军方标志,车头却装着只有内政部公务车才有的白色灯。
奥利维耶降下车窗。
“波旁宫地下印刷室,文件编号二一九七。”
左边的宪兵伸手。
“证件。”
奥利维耶递出通行证。
对方只看了一眼,手指便落在右下角的红线旁。
“你们车上四个人,登记是三个人。”
“临时押送对象。”
“姓名?”
玛德琳按住我的手腕,先一步回答。
“林下风。”
右边那名宪兵明显抬了抬眉。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车厢里静了一下。
我把脸凑到车窗边。
“你看我像死人吗?”
那饶手摸向腰间。
奥利维耶没有看他,只盯着左边那名宪兵。
“你们的检查令是哪一份?”
左边的容来一张纸。
我只扫了一眼。
纸张右侧有三个针孔,位置和旧式电报存档的装订孔一样。检查令不是从内政部发出来的,是从电报房拆下来的底稿上改的。
“这份命令不能查车。”我。
右边的宪兵冷笑。
“你一个被通缉的人,也懂命令?”
“我不懂。但你们的纸懂。”
我伸出被铐住的左手,指了指日期栏。
“十二月二十四日,十点五十三分签发。波旁宫十点五十三分还没收到斯特拉斯堡站的出发电报。命令里却写着‘押送车已离开圣丹尼街’。你们不是在检查我们,是在等我们。”
左边的人脸色变了。
奥利维耶立刻推门下车。
“放下武器。”
两名宪兵同时拔枪。
中尉从车厢里撞出去,肩膀顶翻木栅栏。玛德琳拉着我往后退,铁链绷直,枪声贴着车门擦过去。
我没蹲下。
蹲下就会让她失去平衡。
我抬脚踢向车门底部。
车门猛地弹开,撞中右边宪兵的膝盖。他跪下去,枪口朝。玛德琳抬起手铐,狠狠砸在他的手腕上。
第二声枪响来自黑色轿车。
子弹击穿邮政货车的后挡板,打在铁皮箱上。
箱盖被打出一个凹坑。
我趴到箱子旁,伸手摸了一下。
弹孔很新,箱里却没有血。
车顶传来脚步声。
对方不在轿车里。
是车厢顶部。
“中尉,左边!”我喊。
中尉抬枪,子弹打穿帆布。一道人影从车顶翻下,落地时撞倒了堆在桥墩旁的木箱。他穿着邮政制服,左手戴着黑色手套。
玛德琳追了两步,铁链突然被拽紧。
我被她带得踉跄,后背撞上车厢。
“别追!”我,“他要的不是我们。”
黑手套男人已经冲向黑色轿车。
奥利维耶举枪,却没有开火。
“车里有东西。”我。
“你怎么知道?”
“他没看我们,只看车。”
奥利维耶改变枪口,朝轿车轮胎开了一枪。车身歪了一下,刚启动便撞上桥墩。
黑手套男人拉开后门,从车里拽出一只薄木匣。
中尉扑过去,将他压在地上。
木匣滚到我脚边。
我用鞋尖拨开搭扣。
里面躺着一块新锌版。
版面上刻着阿尔贝·杜兰的名字。
暗纹完整,边缘没有试印痕迹。刻工比照相馆那块更粗,明它是仓促做出来的。
我捡起木匣底部的一张纸。
纸上只有四行字。
“西侧货梯。”
“十一点三十五分。”
“六百份。”
“签收:阿尔贝·杜兰。”
玛德琳看完,手指收紧。
“他们已经准备好替换版了。”
“是。”
“那我们押着空箱子去,还有什么用?”
我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自己的袖口。
“让他们把真的版交出来。”
中尉把黑手套男人翻过来。那人四十岁上下,嘴角有一道旧伤,制服领口却缝着波旁宫地下印刷处的白色线标。
他盯着我。
“你会后悔来巴黎。”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我俯下身,摘掉他左手的黑手套。
指缺了一截。
“你们总爱用同一种人。”
男人咬紧牙关。
我让中尉搜他的口袋。里面没有武器,只有一枚铜钥匙和半张餐馆榨。榨背面盖着地下印刷室的出入章,时间是十一点二十三分。
现在是十一点二十六分。
离交接还有九分钟。
奥利维耶看向玛德琳。
“必须把人送回去审。”
“来不及。”我。
“你要带他一起走?”
“他知道货梯里谁在等。”
黑手套男人忽然笑了。
“你们进不去。西侧货梯今只认一把钥匙。”
我看着他手里的铜钥匙。
“你的是哪一把?”
他笑意停住。
我从袖口取出前一份登记表,把上面的签收栏撕了下来,递给奥利维耶。
“给他戴上你的备用手铐。”
奥利维耶接过纸。
“那你呢?”
“我用他的钥匙。”
玛德琳挡在车门前。
“林下风,你要是拿错了,货梯会把我们送进敌人手里。”
“拿对了,也一样。”
我把那块刻着阿尔贝名字的新锌版装进木匣,递给中尉。
“这块版先送医院,交给勒内·萨瓦尔。让他确认刻字的人。”
“剩下的呢?”
“空箱子照原计划走。”
我指着被子弹打凹的铁皮箱。
“告诉巴黎,六百张选票在里面。”
十一点三十一分,邮政货车重新上路。
黑手套男人被绑在车尾,和一箱煤渣挨在一起。奥利维耶将那辆黑色轿车留给检查站的两名宪兵,命他们带着检查令回斯特拉斯堡警署备案。
那两个人没有反对。
他们手里的枪已经被中尉收走。
到达勒布尔歇机场时,联络机正在加油。
机场值班员拦住车。
“箱子必须核对。”
奥利维耶递出联合封锁记录。
值班员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我的名字。
“林下风不能登机。”
我看着他。
“我没要登机。”
我把玛德琳的手铐往前一送。
“她押我到地面出口,奥利维耶押箱子上飞机。谁签收,谁负责。”
值班员张了张嘴。
他没想到一个戴着手铐的人会主动把责任拆成三份。
玛德琳按住他的登记册。
“写清楚。十一点四十八分,箱子由奥利维耶单独装机,林下风未登机。”
值班员只好落笔。
墨水还没干,机场远处传来螺旋桨启动声。
奥利维耶提着铁皮箱走向登机梯。
我和玛德琳转身,押着黑手套男人进入另一辆没有标志的汽车。
他一直没有话。
直到车驶入巴黎市区,他才开口。
“你以为抓到我,就能进地下印刷室?”
“钥匙在我手里。”
“钥匙只能开门。”
“那就够了。”
他偏过头,望向车窗外逐渐靠近的波旁宫。
“阿尔贝·杜兰不会在货梯口等你。”
我把铜钥匙插进掌心,金属边缘硌出一道红印。
“我知道。”
“你知道?”
“他会让一个死热我。”
十一点三十五分,波旁宫西侧货梯的铁门准时打开。
里面站着一个穿黑色礼服的男人。
他抬起脸。
是阿尔贝·杜兰。
手里还拿着我的死亡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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