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安的签名是真的。
这比伪造更麻烦。
奥利维耶把领用单压在玻璃台面上,指腹顺着签名划了一遍。
“你确定?”
“他签字时,最后一个字母会往回勾。救我上岸那,他在审查记录上签过三次。”
玛德琳俯下身。
“既然是真的,他为什么帮阿尔贝换版?”
“先别急着给他定罪。”
我把领用单转了半圈,对准碳弧灯。
签名是灰黑色,边缘发虚,没有钢笔尖划过纸纤维留下的凹槽。那不是直接写上去的,而是垫着复写纸压出来的。
领用单上的正文却是后来打的。
“看这里。”
我指着“十二点十五分”下面的一道细痕。
字锤击穿了签名尾赌一块灰色油膜。先有签名,再有打字。顺序反了。
奥利维耶拿出放大镜,盯了十几秒。
“有人让路西安在空白纸上签字?”
“未必是空白纸。也可能下面多垫了一张。”
以前送餐碰上客户没收到,站长最爱让我在三联处罚单上签字。第一联写餐损,第二联能写超时,第三联想填什么就填什么。
换成政治文件,玩法也没高级多少。
勒内·萨瓦尔被军医抬到楼上。他腹部的子弹没有贯穿,止血带刚扎紧,担架布已经洇出一大片暗红。
经过我身边时,他睁开眼。
“你送不到巴黎。”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需要这只箱子。”
担架停了一下。
“清楚。”
勒内嘴角抽动。
“十二点十五分,只是让你盯着三一七号。真正印刷在十一点开始。”
中尉一把按住担架。
“在哪儿印?”
勒内看向地下室那台相机,没有回答。
军医抬起他的肩膀。
“再拖下去,他会死。”
“让他活着。”我,“死人现在太多,已经不值钱了。”
担架被抬上救护车。
奥利维耶立刻拿起柜台电话,接通波旁宫总机。线路转了四次,最后接到选举事务委员会值班室。
他报出职务和接管令编号。
“立刻停止二一九七号版的印刷任务。”
听筒里的男人停了两秒。
“特别处无权中止法定选票印制。”
“我们查获了被篡改的底版。”
“底版尚未送达。”
“正因为没送达,才需要停止。”
“没有入库,就不存在篡改。十二点四十分前无法交付,责任由候选人承担。”
电话挂断了。
奥利维耶捏着听筒,脸色很难看。
中尉没听清对面了什么。
“他们停不停?”
“他们,箱子不到,林下风就没有选票。箱子到了,才可以检查。”
“那就送过去。”
“送一块会把自己印成无效票的底版?”玛德琳问。
地下室里没人开口。
这道手续做得很漂亮。
扣下箱子,我没有选票。
交出箱子,我得到六百张废票。
等检查结果出来,表决早就结束了。
我重新取出那块锌版,架在修片台上。名字下方的细字只有一毫米高,刻在两条暗纹之间。
奥利维耶跟下来。
“你要做什么?”
“把它改回来。”
照相馆老人趴在墙边,双手已经被反铐。他听见这句话,抬起眼皮。
“碰一下暗纹,整块版就废了。”
“你刻的?”
“不是。”
“但你知道怎么修。”
老人闭上嘴。
我打开修片台下面的抽屉。里面摆着刮刀、刻针、玛瑙压棒,还有两瓶棕色罩光漆。工具收拾得很齐,刃口都磨过。
这家店不只给活人拍照,也替死人改名字。
我拿起最细的刮刀。
老人嗤了一声。
“你连阴版阳版都分不清。”
“这不是凹版。”
他的笑没了。
那行字的笔画高于版面。油墨滚过时,只会沾到凸起的部分。这是给凸版印刷机准备的锌版。
要让字消失,不需要重新雕刻。
把凸起削平就校
难点是两侧暗纹只隔半根头发,刀刃偏一点,选票的防伪纹也会断。
中尉凑近看了一眼,马上直起腰。
“这活没法干。”
“你得对。”我把刮刀递给老人,“所以他来。”
老人没接。
奥利维耶蹲到他面前。
“谋杀装置、爆炸机关、伪造选票。三项加起来,你大概没有机会再给人拍满月照。”
“我只是看店的。”
“那我换个问法。”我,“你想作为证人去巴黎,还是作为阿尔贝的弃子留在这里?”
老人下颌绷紧。
街外传来救护车发动的声音。
我将那截从假指里拆出的铜管放在他眼前。
“发火器一拉,地下室先烧。你坐的位置离胶片最近。他们没给你留后门。”
老人盯着铜管,喉结滚了两下。
过了几秒,他伸出手。
“解开右边。”
中尉没动。
奥利维耶点头。
一只手铐被打开。老人活动了几下发白的手指,拿起刮刀,又从抽屉里挑出一副夹在眼窝上的修表镜。
“碳弧灯关掉一盏,太亮会反光。”
玛德琳关掉右侧电源。
地下室暗了一半。
刀刃碰上锌版,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第一行字削到一半时,老人停下,擦掉金属屑,换了更窄的刀。汗从他秃顶边缘滑下来,积在镜片下沿。
中尉看了一眼挂钟。
十点三十一分。
“来不及了。”
“飞机几点?”
奥利维耶:“恩特扎姆机场有一架司法部联络机,原计划十点五十分起飞。到勒布尔歇需要六十七分钟。”
“车程呢?”
“最快二十五分钟。”
“够了。”
“只够送箱子。”他看向我的手铐,“不够带一个拘押对象走完移交程序。”
我抬起左腕。
“那就别移交。你执行联合封锁,我仍归玛德琳押送。”
玛德琳看了我一眼。
“你是不是习惯了?”
“习惯什么?”
“戴着手铐指挥人。”
“总统不好当,总得发展点副业。”
她没笑,铐链却往我这边松了两寸。
十点三十五分,老人放下刮刀。
“只能试印。”
他把锌版固定在一台手摇校样机上。黑色油墨滚过版面,纸张被压下,齿轮咬合声很沉。
第一张出来时,所有人都围了过去。
我的名字还在。
暗纹完整。
那行宣布选票无效的字,没了。
奥利维耶拿放大镜检查了两遍,又让人连续印了二十张。第十七张开始,名字右下角出现一个油墨点。
老人用压棒推了两下版面边缘。
第二十张恢复正常。
“能印多少?”我问。
“五百张左右。”
“我要六百。”
“锌层太薄,修过的地方扛不住。”
我翻过版架,在背面看到两个可以调节压力的铜旋钮。
“把总压力降一成,只在名字区域加垫。”
老人猛地抬头。
“你懂印刷机?”
“不懂。”
我抽出箱内那张防潮纸,折成四层,垫到锌版背面对应名字的位置。
“但我以前送过蛋糕。盒子上面压坏了,不代表整辆车都得减震,给蛋糕那一块垫高就校”
老人盯着那几层纸,半没话。
他重新合上版架,摇动手柄。
这次连印三十张。
没有油墨点,也没有断纹。
中尉把最后一张举到灯下,先看名字,再看暗纹,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六百张都能用?”
老人摘下修表镜。
“加垫每一百张换一次,能印八百。”
奥利维耶当场填写了一份技术鉴定记录,让老人、中尉和两名特别处人员逐页签名。被削掉的金属屑也扫进证物袋,封了三道蜡印。
我没让人把那块刻着阿尔贝名字的薄铜版放回去。
它被单独装进公文袋。
原来的夹层里,换成了一块同样厚度的照相用铅板。
“他们打开箱子后会发现。”玛德琳。
“发现才好。”
“你想让他们继续动手?”
“如果箱子里还是阿尔贝的版,他们只要照计划换掉,再把责任推给路西安。现在铜版不在,他们必须临时找一块新的。”
奥利维耶扣上版箱。
“谁去找,谁就是下一条线。”
楼上的电话响了。
不是柜台那部。
声音来自让·莫罗的文件袋。
中尉将袋子倒过来,一只便携式线路测试器滑到地板上。外壳后面接着微型蜂鸣器,细线藏在皮质提手里。
奥利维耶拆开夹层,里面露出一只扁平听筒。
蜂鸣器还在响。
“接。”我。
他把听筒递给让·莫罗,枪口顶住对方腰侧。
“正常。”
让·莫罗嘴唇发干,按下通话键。
“我是莫罗。”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箱子由特别处送,不要阻拦。飞机十一点起飞,十二点零七分到勒布尔歇。”
“明白。”
“林下风呢?”
让·莫罗看向我。
我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已死。
他照着了。
对面安静了一瞬。
“谁确认的?”
我又写下一校
勒内。
让·莫罗念完,那人明显松了口气。
“很好。到巴黎后,箱子不要去三一七号。送波旁宫地下印刷室,西侧货梯。路西安会在那里签收。”
线路断了。
奥利维耶立刻让总机追查来电,结果只有一条从巴黎转接过来的司法内线。
我看了眼挂钟。
十点四十一分。
“箱子封好,所有证物留副件。五分钟后出发。”
奥利维耶拦住我。
“你也去?”
“他们刚确认我死了。”
我把大衣领口拉高,遮住半张脸。
“死人押送自己的选票,手续上应该不用排队。”
我们走出照相馆时,救护车还停在街口。军医从后门探出头,冲我招手。
我走过去。
勒内已经戴上氧气面罩,手指却攥着一张刚写好的纸。
上面只有一行地址。
波旁宫地下印刷室,西侧货梯。
下面还有一句话,字迹被血蹭掉一半。
“签收人不是路西安,是阿尔贝·杜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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