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歇尔·阿尔诺完那句话,手指就松开了我的袖口。
不是昏过去。
他在看门外。
斯特拉斯堡监狱的院子里,几名狱警把副监狱长押进办公室。保罗站在洗衣房墙边,低头盯着自己的手。中尉命人抬走米歇尔,玛德琳则拽了拽我们之间的铁链。
“你听见了?”她问。
“听见了。”
“二一九七是名单印刷版号,不是证件编号。”
“这句话比锅炉还烫。”
她看了我一眼,没接这个比喻。
我也不怪她。
以前跑外卖,骑手最怕的不是雨,是顾客站在楼上一句“马上下来”。你在楼下等十分钟,对方还会问为什么超时。现在有人拿着一串数字,给二百六十四个死人安排身份,再拿另一串数字,给新政府安排部长。
这份工作比送餐麻烦。
而且没有差评申诉入口。
“把纸给我。”我对中尉。
他把从司炉工手里抢出的烧焦纸片递过来。纸只有半个巴掌大,边缘被火燎成卷,墨迹断得厉害。刚才那份死亡证明压在它下面,沾了煤灰,右上角留着一块红色印泥。
我用指甲刮掉灰,露出三行字。
第一行是日期。
第二行只有一串数字:二一九七。
第三行写着“第七版,三十六份”。
“这不是印刷版号。”玛德琳。
“至少不只是。”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有一条压痕,像是装订线留下的。压痕中间粘着极细的蓝色纤维,和监狱移交令的纸张颜色一样。
中尉俯身看了看。
“第七版,三十六份。意思是这一批名单印了三十六份?”
“也可能是三十六套。”
“巴黎的新政府名单只有一份。”
“公开名单只有一份。”
他脸色变了。
玛德琳转身走到洗衣房门口,抓住一名年轻狱警的肩膀。
“今早上,谁来过这里?”
年轻狱警咽了口唾沫。
“我不知道。”
玛德琳把他的下巴抬起来。
“再一次。”
“一个送文件的人。穿铁路邮运制服。”
“脸呢?”
“戴帽子,看不清。”
“帽子什么颜色?”
“深蓝。”
“文件装在哪儿?”
年轻狱警看向锅炉房。
“一个灰色信封。副监狱长让我不要登记。”
中尉走过去,把手枪收回枪套。
“什么时候?”
“般十二分左右。”
“他从哪儿离开?”
年轻狱警指向洗衣房后的窄门。
那扇门通往监狱后墙,外面就是一条结冰的排水沟。门闩上还挂着一截蓝布,边缘缝着两道白线。
铁路邮运制服。
我没有立刻追出去。
般十二分到现在,已经过去五十分钟。一个戴帽子的人足够走到车站,也足够把信封交给第二个人。追一个人,往往只能得到一双跑远的鞋。
追他留下的纸,才有用。
“副监狱长的办公室。”我。
中尉点头。
他刚走两步,办公室里突然传出玻璃碎裂声。
接着是枪响。
一声。
门口的两名狱警同时拔枪。玛德琳把我往墙后一推,铁链扯得我们手腕生疼。我抬头时,中尉已经踹开房门。
副监狱长倒在桌边,肩膀被打穿,血顺着手臂滴在地板上。负责押送他的狱警趴在窗下,胸口中了一枪。窗户敞开着,冷风把桌上的文件吹得满屋乱飞。
没有第三个人。
我进门后先看地面。
碎玻璃在屋内,窗外没有脚印。枪手不是从窗户逃的,窗户只是用来制造逃跑方向。
桌子底下露出一双黑皮鞋。
我蹲下,把一只手伸进去,摸到一截皮带。
那名狱警还活着,手里攥着一枚铜制收发章。他的拇指被割开,血正从指缝往外冒。
“他拿了什么?”我问。
狱警喘着气,指向墙角的铁柜。
柜门开着。
里面原本应该放着监狱移交文件,最上层却空了一大片,只剩几张被撕烂的纸角。
副监狱长捂住伤口,声音发哑。
“不是我拿的。”
“我没问你。”
“他们逼我签字。”
“谁?”
他嘴唇发白,朝地上那名狱警看了一眼。
“巴黎来的。”
“叫什么?”
“他没有名字。”
我拿起桌上的墨水瓶,瓶底还压着一张湿纸。纸被人从中间撕开,左半边留在瓶下,右半边不见了。
上面只有几行字。
转送地点:巴黎。
接收机关:波旁宫第三一七号办公室。
编号:二一九七。
最后一栏被撕掉。
我让玛德琳把墙上的挂钟摘下来。钟后没有暗格,只有一条刚被钉上的细电线,顺着墙角通向桌下。
桌下藏着一个型接收盒,盒盖上印着铁路电报局的标志。
中尉伸手去碰。
“别动。”
我用匕首挑开接收盒,里面没有电池,只有三张折叠电报。
第一张来自巴黎东站,时间般零三分。
第二张来自波旁宫,时间般十一分。
第三张没有发报时间,收报栏却盖了监狱的章。
我展开第三张。
电报内容只有一句:
“四一六号已处理,二一九七号准时接管。”
中尉的手停在半空。
“处理?”
“这个词可以写尸体,也可以写文件。”
“米歇尔还活着。”
“所以他们发出的是预先写好的死讯。”
玛德琳拿过第二张电报,目光停在落款处。
“这不是波旁宫的电报码。”
“哪里不一样?”中尉问。
“真正的波旁宫电报,落款后会有收发员的双线记号。这个没樱”
她把电报折痕对着灯光照了一下。
“纸是东站的,印章是监狱的,落款是假的。”
我看着那一串数字。
二一九七。
第45章的就职通知上,它排在名单第二校第48章里,勒内·萨瓦尔拿它当身份证明。现在,它又出现在一份预先安排好的杀如报里。
一个号码,三个用途。
这不是混乱。
这是有人故意让所有人把它当成不同的东西。
我把三张电报递给中尉。
“马上封存监狱所有收发记录。”
“我们没有权力查巴黎。”
“我没让你查巴黎。”
我指向桌上那半张纸。
“查今般前后,谁把编号写进了这里。笔迹、墨水、纸张,先查斯特拉斯堡。”
中尉盯着我。
“你要去巴黎?”
“不是现在。”
我从副监狱长的抽屉里拿出一支铅笔,在地图上圈住斯特拉斯堡东站。
“巴黎那边有热着我回去。这里的人却还在替他们送信。”
“你想留下?”玛德琳问。
“米歇尔刚被写成死人。保罗刚被写成犯人。副监狱长的办公室里还有一份没有登记的转送令。”
我抬头看向中尉。
“在这三件事没有对上之前,我不会把手铐交给任何人。”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狱警冲进来,手里拿着刚从门房搜出的物品。
不是信封。
是一只沾着红泥的木质印海
盒盖内侧刻着七个字:波旁宫新政府名单。
狱警的脸比墙还白。
“长官,门房刚才,这东西是一个女人送来的。”
玛德琳接过印盒,打开盒底。
里面压着一张纸条。
我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那行字。
“林下风,九点二十七分,站台四号。一个人来。”
落款没有姓名。
只有二一九七。
而墙上的钟,刚走到九点十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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