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来的人见到我后，第一件事不是问话，而是让我脱裤子。
我看了看他手里的枪，又看了看煤炉旁的医生。
“法国总统还要体检这个？”
医生咳了一声，转过脸去。
来人四十岁上下，黑呢大衣扣到喉结，鞋底沾着新鲜泥浆。他没笑，只从怀里抽出一张折过四次的纸，放到桌上。
“亨利·德尔马，巴黎内政部。”
纸上盖着蓝色印章。
我没碰。
“证件呢？”
亨利抬起眼皮。
“你在审查我？”
“你们准备把一个刚从河里捞出来的中国人送去竞选总统，谨慎一点不算坏事。”
路西安坐在桌边，用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夹着烟，没有替任何人话。
门边那个眉骨带疤的年轻人把枪放低了些。他后来告诉我，他叫皮埃尔·勒费弗尔。昨晚他还想把我扔回河里，现在倒像是很想看亨利吃瘪。
亨利慢慢解开大衣，从内袋取出证件。
硬纸封皮，照片右下角压着钢印，签发日期是一九四六年十一月三日。内政部职员，特别联络处，三级专员。
我把证件还给他。
“裤子就不脱了。你可以检查我身上的伤。”
“为什么？”
“间谍不会选择冬跳莱茵河。淹死的概率太高。”
“也可能是接应出了差错。”
“那就更没必要检查裤子。检查我的鞋底、指甲缝和肺。”
医生转过头。
“肺？”
“长期潜伏的人，牙齿、手掌和口音都能训练。肺里的积水训练不了。我被捞上来不到两个时，听诊还能听出来。”
医生把听诊器从药箱里取出来，金属头冻得我肋骨一缩。他听了三处，又扒开我的手指，看掌心被绳子磨出的血口。
“右肺有湿啰音，手上的伤也是新的。”
亨利没有争辩。他让皮埃尔搜我的鞋。
运动鞋已经泡得变形，鞋垫一掀开，臭味混着河泥味冒出来。皮埃尔捏着鼻子，从里面倒出两粒细沙、一片水草和一枚一元硬币。
硬币落在桌面，转了两圈。
亨利伸手按住。
“这是什么金属？”
“钢芯镀镍。”
“哪一年铸造？”
“二〇一六年。”
秃头男人又站在墙边冷笑。他叫马塞尔·贝尔纳，是路西安的人，至少名义上是。
“你只要提前铸一枚硬币，就能编出一百年后的故事。”
“提前铸造不难。”我，“难的是为什么选钢芯镀镍。法国现在缺煤，缺钢，战后的工业体系还没恢复。你们不会拿钢去造这种面值的硬币。七十年后冶炼成本下降，铜价上涨，它才有意义。”
马塞尔哼了一声。
“都是你自己的。”
亨利把硬币收进信封，封口，签名。他做事很细，细到连钢笔漏在拇指上的一滴蓝墨水都擦了三遍。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他问了我七十三个问题。
出生地，父母姓名，大学专业，法国各届内阁，抵抗运动派系，德军撤退路线，苏联对欧洲的态度。
有几个问题重复了三次，只是换了法。
我以前参加博士答辩，五个教授围着我问了两个半时。结束后学校给了我一张证书，七年后那张证书在二手平台卖了十二块，包邮。
亨利至少给白兰地。
“戴高乐什么时候重新执政？”他问。
“这个问题超出你审查间谍的需要了。”
“回答。”
“我拒绝。”
马塞尔拍了一下桌角。
“你刚才还声称知道未来。”
“知道，不等于免费配送。”
亨利盯着我。
“你想拿历史情报换什么？”
“先换一套干衣服。再换一顿热饭。更重要的东西，等你们证明真有能力把我送进巴黎再谈。”
皮埃尔把脸偏到一边，肩膀动了一下。
路西安的烟烧到指尖。他将烟头摁进空罐头盒，终于开口。
“亨利，你检查够了吗？”
“还差一项。”
亨利打开带来的皮箱，取出三个牛皮纸袋。封面没有名字，只标了甲、乙、丙。
“这里是三个饶简历。我们不会让你看内容。你只需要选择一个，作为你公开支持的总理人选。”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盲选？”
“候选总统要证明自己没有预设立场。”
“那你们为什么要我选？”
“这是服从测试。”
屋里一下安静了。
煤块在炉膛里裂开，发出轻响。路西安抬手扶了扶眼镜，马塞尔的拇指又压回枪套。只有皮埃尔皱起眉，显然也不知道这项测试。
我把三个纸袋依次拿起来。
甲最厚，约有二十页。乙稍薄。丙只有几张纸。
封口都完整。
我没有选，把它们放回原位。
亨利问：“害怕了？”
“这三份东西根本不是简历。”
马塞尔嗤了一声。
“你能隔着纸看见？”
“简历不会用刚印好的纸装旧档案。”
我拿起甲袋，让灯光斜着照过封面。牛皮纸表面有几处浅浅的压痕，是上面一页留下的钢笔笔迹。
亨利擦拇指时用的是手帕，桌上却有一块新鲜蓝墨。
我顺着压痕辨认出几个字。
“接受……授权……不经审阅……签署。”
路西安的脸沉了下来。
我看向亨利。
“这里装的是效忠文件。选哪个都一样，区别只在见证饶名字。你不是来确认我是不是间谍，你是来确认我肯不肯当印章。”
亨利的下颌动了一下。
“猜得不错。”
“还有更难听的，要听吗？”
“。”
“你也不是内政部派来的。”
马塞尔拔出了枪。
枪口没对着我。
对着亨利。
皮埃尔愣了半秒，也拔枪封住门口。医生抱着药箱蹲到墙边，动作熟练得让我怀疑这间地下室经常有人谈崩。
亨利站着没动。
“理由。”
“你的鞋。”
我指了指他脚边。
“昨晚下过雨，斯特拉斯堡车站到这里都是煤灰和碎石。你鞋底带的是黄褐色黏土，鞋面却没有火车煤烟。你不是今早从巴黎坐火车来的。”
“可能有人替我擦过鞋。”
“那个人只擦鞋面，不清鞋底，服务挺差。”
皮埃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军靴。靴边全是黑灰。
我继续：“证件是真的。纸袋上的公章也是真的。所以你确实在内政部工作，但你昨晚就在斯特拉斯堡附近。门外的人却巴黎的人刚到。”
路西安的左手压住桌沿。
“你什么时候到的？”
亨利没回答。
“还有一个问题。”我，“我进这间地下室不到两时。路西安没有发电报，也没人出去。巴黎不可能知道莱茵河里捞到了一个中国人。”
马塞尔握枪的手紧了紧。
“也许昨就安排了审查员。”
我看向他。
“昨就知道今会捞到我？”
马塞尔闭嘴了。
亨利忽然笑了一下。这是他进门后第一次笑。
“林先生，你比档案里写的麻烦。”
这句话出口，路西安已经伸手去摸桌下。
我先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开枪。档案不一定是我的。”
“他刚才承认了。”
“他承认有人提前准备过一个亚洲候选人。”
我把丙号纸袋推到亨利面前。
“打开。”
“不必。”
“那我替你开。”
亨利的手伸向大衣。
两把枪同时上膛。
他停住了。
我撕开丙号纸袋。里面没有效忠文件，只有四页打字纸和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约三十五岁，穿西装，戴圆框眼镜，同样是中国面孔。背面用法语写着一行字：周明远，前留法学生，马赛贸易公司翻译。
第四页盖着一枚红章。
死亡证明。
日期是一九四六年十二月二十日。死因是码头抢劫，胸部中弹。
我把照片按在桌上。
“原定的人死了。你们急着找替代品。路西安在河边捞到我，让某个早就等在附近的人坐不住了。”
亨利没有看我，反而望向马塞尔。
马塞尔后退半步。
就这半步，够了。
皮埃尔转动枪口，对准马塞尔的胸口。路西安从桌下抽出一支短枪，医生也站起来，用脚踢上地下室的门。
马塞尔脸上的肉绷紧了。
“你们相信一个疯子的推测？”
“不是推测。”我，“亨利从进门起一直在看你。路西安问他话，他先看你；我拒绝选纸袋，他也看你。你才是负责确保我签字的人。”
亨利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很讨厌聪明过头的候选人。”
“巧了。我也讨厌给差评的顾客。”
马塞尔猛地撞向煤炉。
炉门翻开，火星和煤灰喷了一地。灯被他抬手打灭，地下室瞬间黑了。
枪响了一声。
有人撞翻椅子。
我贴着桌沿蹲下，闻到一股火药和焦布混在一起的味道。几秒后，皮埃尔重新点亮煤油灯。
马塞尔已经不在屋里。
墙角那张法国地图被撕开，后面露出一条半人高的暗道。亨利捂着左臂，鲜血从指缝往下淌。
路西安走到暗道口，捡起一枚还带体温的黄铜钥匙。
钥匙牌上刻着一行字。
巴黎，波旁宫，三百一十七号办公室。
我拿起周明远的死亡证明，翻到背面。那里还有一行铅笔字，刚才被照片挡住了。
“一月十六日前，必须让替代者宣誓。”
我把纸递给路西安。
“给我干衣服和去巴黎的车票。”
路西安看了我几秒。
“你还愿意去？”
“现在愿意了。”
我将那把钥匙装进自己湿透的裤兜。
“我要亲自去三百一十七号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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