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堂比公堂了许多,四壁门窗紧闭,炭火只余一盆,却无多少暖意。
几位分次落座,包拯居主位,潘夙、吕昌龄在左,赵世膺、文恭祖在右。明晓没坐,只被包兴安排在近门处的阴影里,像个吏该站的位置。
没人看她,可她也知道,这屋里每一道目光都像秤。
潘夙先开的口。他端着一盏没碰过的冷茶,声音不高不低:“包府尹,今日审到这一步,案子已经不能不往上想了。陈江当堂咬住建溪旧案,李念安又头破血流地求重查。再往下审,便不是江宁一府能收住的了。我提刑司职责所在,不得不提醒一句:若要重查建溪,依制得由本司与转运司会商,再报审官院与刑部。府尹若当堂允了,便不是查案,是在开一条旧路。这条路,通到谁家门口,府尹可想过?”
他话得极稳,像早打了无数遍腹稿。
明晓在旁听来,却是把“提刑司”三个字搬出来,提醒包拯,这案子已不再是你一个知府的案子。你想重查,就得按路级司的规矩来。先商,再报,再等。等来等去,人就凉了,案也散了。
吕昌龄更圆滑。他接着潘夙的话,叹了口气,道:“潘大人得是。府尹清正,满城共睹。可庆历二年的案子,是积年的旧账。库银的事,当年户部已有分寸。如今若再翻起来,钱万通已死,陈江未定,牵连又广。转运司这里,账目虽可再查,可许多卷宗,已随旧官调任散失。府尹若执意重查,只怕查不出结果,反让人江宁府翻旧案,乱了时局。”
这话听着像在替包拯着想,实则每一句都在给重查设门槛。卷宗散失,官员离任,户部已有分寸。
合起来不过一句话:到此为止,最好。
明晓心里冷笑,若这案子真只是钱万通之死,他吕昌龄何须亲自坐在这里吹冷风?
包拯没看他们,只低头拨了拨炭火。
他慢慢道:“潘大人怕这旧路通到谁家门口?吕大人怕乱了时局?可本府只知,今日有缺堂以命相求。若是冤案,不重查,才是真正乱时局。钱万通一死,陈江不肯伏法,若本府硬按命案定罪,不上两日,这江宁城便会有人写状、递贴、进京鸣冤。到那时,才是真正不可收。”
他得极平,像把两饶话又原样推了回去。
潘夙面色微动,却没有接话。吕昌龄脸上的笑也淡了。
赵世膺忽然笑了一声,极轻,像在喉咙里转了一圈:“两位大人也不必太急。包府尹要查,总不会当堂就翻出十几年的旧案来。再,今日不是已经捞起一箱簪子了?与其先争案子归谁审,不如先听听那几人对当年旧事有何法?”
他这话像玩笑,又像递了把梯子。
明晓正琢磨,便听文恭祖终于开了口。他声音极淡,像在一件极不重要的事:“陈江此人,心思深。他今日当堂磕头,府尹若顺着他查建溪,只怕正中了此饶意。到时案子越拖越久,下皆知江宁府只知翻旧账,不知断新案。那时,府尹又当如何自处?”
潘夙与吕昌龄皆点头。
明晓却像被这句话点醒了。这满屋子人,各怀心思。潘夙怕案子上移,引火烧身。吕昌龄怕旧账重翻,财路被挑。文恭祖更阴,他不不能查,只“现在不能这么查”。
这些人争来争去,不是争一个钱万通的死,是争这江宁后头的水,还能不能继续浑下去。
包拯把火箸往炭盆边一搁,忽然抬起头来,目光扫过众人:“本府重查,便不是只查陈江。建溪案也好,库银账也好,若查下去,谁该担什么,自有理律法。诸位今日在这里与本府‘该与不该’,本府只问一句:你们怕的,是旧案,还是这旧案里的人?”
后堂一时静极。炭火的光映在各人脸上,明暗不定。
潘夙握茶盏的手紧了紧,吕昌龄别开脸去。文恭祖像没听见,只低头看自己袖口。
赵世膺倒又笑了,极轻,像在:包拯这一句,问得真狠。
明晓站在门边,只觉后背已经湿透。
她只想跳出去大喊一声“你们不要再打了!”
这后堂没有百姓,没有惊堂木,却比外头风雪更冷,更像真正的公堂。
她把自己缩在门边阴影里,只盼这后堂里的每个人都把她当成一件摆设。
眼前这几位,没一个是她能惹的。潘夙,江南东路提点刑狱,掌一路刑狱监察,手里有提刑司的实权;吕昌龄,江南东路转运使,管漕运、财赋、账籍,整个东路的钱粮都从他手底下过;赵世膺这人更是来历成迷,连包拯都忌惮几分;文恭祖,文彦博长子,光这“文”字,就够压死一屋子人。
更别包拯。龙图阁直学士、知江宁府,还勾当刑部公事。这个组合放在北宋,等于行政、司法、监察三头都占着。这屋子里的每一个人,身后都是一张网。文恭祖背后是文彦博,潘夙背后是提刑司体系,吕昌龄背后是转运使衙门,赵世膺呢,明晓到现在也没看透,可他那双眼睛总像在局外看着局内。
她明晓一个户曹私名胥吏,连品级都没有,站在这群人中间,真像一只误入虎林的耗子。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明面上是商量案子,其实句句都在护着自己的地界。
潘夙“依制得由本司会商”,吕昌龄“卷宗散失,旧官调任”,文恭祖“此时不宜翻旧账”。每一句都冠冕堂皇,可拆开了看,全是“不能查”“不要查”“别往我这边查”。
包拯却是那个想把案子查穿的人。这后堂里没有惊堂木,却比外头的公堂还要凶险。
她正想着,包拯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穿过半明半暗的炭火光,正落在她身上。
“陈明之,你怎么看?”
啊?啥?
明晓一瞬间脊背绷直,差点没站稳。
什么?问她?她一个吏,在这群混迹官场多年的大佬面前,哪有她话的份?
可包拯那双眼极定,不像是随口,更不像是在试她。
满屋子的人齐刷刷看过来。潘夙目带审视,吕昌龄似笑非笑,文恭祖没动,只抬了抬眼皮。
赵世膺最过分,竟好整以暇地朝她扬了扬下巴,像在:来,两句。
她只能堆起一个极标准的、吏该有的笑,嘴角提得刚好,不多不少。
心却跳得厉害,后背冷汗像蛇一样往下爬。她朝包拯行了个礼,又朝几位大人各欠了欠身,才道:“府尹……这不妥吧……属下……只是个吏,不该在诸位大人面前多言……”
她心翼翼地着,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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