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契书，即刻交京！”
绛色官袍的京城来使站在总账房门外，手里的黄绫公文还没展开，两个随从已经越过门槛，撕开了门框上的第一道封条。
封纸裂到一半，谢观澜抬手扣住那饶腕骨。
“具名文书。”
随从手上一顿。
来使把黄绫往前一递。
“御史台协查公文在此。谢氏所有契书、族印、账册、旁录，今日一并封存，随使回京。”
“协查谁？”
“朝廷查南陵盐税，还有契书流转。”
“主办官是谁？”
“御史台赵大人。”
谢观澜接过公文，扫了一眼落款，指尖停在最后一校
“赵衡。”
她把公文递了回去。
“赵衡是涉案之人。”
来使脸色没变。
“谢少主慎言。赵大人奉旨理清南陵旧账，跟谢氏没有私怨。”
“他门下的名字在账上。”
“名册真假还没验明。”
“所以才要让赵衡的人来封？”
谢观澜把公文折回原样，交还到他手里。
“公文可以作为凭据，但得先清点册数、拓印封口，再写明接收人。否则今日少一页，明日换一册，责任算谁的？”
来使伸手接文，目光却越过她，扫向总账房里的长案。
长案上摆着六只木箱。
五只已经封好，箱面分别贴着各房旁见的封纸，封口还压着柳老板留下的钱庄旁见印。最外头那只没落印，箱盖只扣了一半，里头露出几册重新装订过的账簿。
门外廊下站着十几个京城护卫。车队没进院，护卫已经把总账房两侧的出口堵死。陆文简站在他们中间，腰间仍挂着赵衡门下的青玉牌。
沈照夜守在长案旁，手指搭着箱沿。
秦野立在他后头，未出鞘的刀横在腰侧。
来使盯住那只木箱。
“这是什么？”
“分层摘录副录。”
沈照夜答得很快。
“不是主账？”
“不是。”
“那为何先搬出来？”
“给你看。”
来使迈进门内，靴底踩过门槛，目光在六只木箱之间扫了一圈。
“六箱账册，只有一箱开封。”
“其余五箱已经按内容分层封存。”
“既然是证物，便该一并交京。”
“可以交。”
沈照夜抬手，将那只半开的箱子推向他。
“先交这一箱。”
谢观澜侧过脸。
“沈照夜。”
“你让他先看。”
沈照夜从箱中抽出一册薄薄的蓝皮账簿，压在最上头。
“京城来使奉公文留凭据，谢氏旁见封存五箱，交付一箱未完核查副录。交接时间、封口、册数，劳烦使者写清楚。”
来使没伸手。
他绕着木箱走了一圈，又抬脚踢了踢箱底。
木板发出沉闷的回声。
箱子往后滑出半寸，里头的账簿跟着一震，却没发出整箱账册该有的沉坠声。
来使停住了。
“箱子太轻。”
“这箱本来就不是原册。”
沈照夜道。
来使抬眼盯他。
“你承认里面少东西？”
“少的是尚未核查的部分。原册不在箱里，箱内也没人把它写成原册。”
来使的目光扫过那本蓝皮账簿。
“你们交的是一箱不全的账。”
“是未完核查副录。”
沈照夜翻开账簿，纸页哗啦一响。
“每处缺失都留了空栏，旁边标着待验。你若要完整主账，先按谢氏跟钱庄旁见的封存规矩开封。”
来使转头看向门上的封条。
“本使奉的是京城公文，不受谢氏私规约束。”
“没人公文不能取。”
沈照夜抬手指着木箱。
“但你今拿走的是副录，不是原册。原册有多少页、哪一册、哪一柜，全写在目录里。你要拆封，就先写明拆哪一箱，谁来验收，出了缺页由谁担。”
“你在教本使办案？”
“我是在提醒你，赵衡的人不归御史台。”
沈照夜转头看向门外的陆文简。
“尤其是他。”
陆文简走上前。
“世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照夜侧过头看他。
“你不是御史台官员，只是赵衡派来协查的私人使者。你身后的护卫，也不是御史台的人。”
陆文简眼皮轻轻一跳。
“我奉赵大人之命协查，见过御史台旧案格式。”
“见过，不等于有权封门。”
沈照夜把一张空白交接纸推到他面前。
“你既然熟悉格式，就先把事情写清楚。今赵衡一方要越过谢氏和钱庄旁见，强拆总账房原册。出了缺页、换页、毁封，责任由谁担？”
陆文简垂眼看着那张纸，手没动。
来使扫了他一眼，语气冷了下来。
“陆先生可以旁听，但不能代本使封门、搜身、拆箱。”
陆文简脸色变了变。
“本使奉的是御史台公文。”
“本使知道。”
来使将黄绫公文重新卷起。
“你奉的是赵大饶手令。两者不是一回事。”
总账房里，几个旁支站在柜门两侧，谁也没出声。谢氏族老已经退回内院，今留下的各房旁见人却都盯着那张空白纸。
沈照夜把纸又往前推了推。
“怎么，赵大饶手令只够让你带人封账，不够让你留下名字？”
陆文简压低声音：“世子最好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朝廷查案，谢氏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当然明白。”
沈照夜按住木箱。
“正因为是朝廷查案，才不能让没名字的人先碰证物。”
京城来使盯了他片刻。
“沈世子，本使奉的是御史台公文，不是来跟你争口舌。”
“那就别争。”
沈照夜取出一册薄纸，放到长案中央。
“这是原册目录。”
来使伸手拿起。
目录分成三栏：原册、拓本、口述。
第一栏记着契书、族印保管簿，还有总账房主账所在的柜号；第二栏记着已经拓下的签押、印边、蓝痕和封线；第三栏记着各房旁支口述、钱庄护账饶供述，还有昨夜从契书夹层里蒸出的五页签押名册。
来使从第一栏扫到第三栏。
“你们把证物拆开了？”
“查账本来就该分层保存。”
谢观澜从旁边拿起一张封存目录。
“谢氏各房旁见和钱庄旁见，已经分别在箱数、册数、封口处留下记录。原册由谢氏封存，拓本由旁见留档，口述逐一记名。京城要调取，先写明调取哪一层，由谁接收。”
她把目录展开。
上面没有南陵巡检的官印，只有谢氏各房的旁见印，还有钱庄旁见的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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