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林厌过得异常充实,也异常煎熬。
充实在于,他心里揣着地窖的秘密、自己体质的疑团,以及沈夜那句关于“清理泥土”的吩咐,清理地窖的活计干得前所未有的卖力和细致。煎熬在于,他几乎是忍着恶心和恐惧,将那个腐烂腥臭的土坑翻了个底朝。
每一捧发黑黏腻的淤泥,他都仔细捏碎、筛检;每一处坑壁,他都用短柄锹仔细刮蹭,不放过任何一点异常。累得腰酸背痛,浑身那股子腐臭味仿佛渗进了皮肉里,用溪水搓洗好几遍都散不掉。
然而,除了最初找到的那几块黑色碎片,以及一些零碎的、同样看不出材质的更块渣,他一无所获。
没有预想中的宝物,没有灵光闪闪的物件,甚至连一块像样的、蕴含灵气的石头都没找到。地窖还是那个地窖,只是被彻底清空、露出了原本潮湿的黄土坑壁,味道依然感人。
林厌站在清理一空、依然散发着淡淡异味的地窖边,看着手里用破布包着的、加起来也没拳头大的一堆黑色碎渣,满心失望。
这就是沈夜的“不止这几块碎片”?还是自己挖掘得不够深?可这地窖底部是坚硬的岩石层,他试过了,挖不动。
带着满身疲惫和更大的谜团,他回到窝棚。沈夜只是默默收走了那包碎渣,放在自己身侧,没有解释,也没有再提地窖之事,仿佛那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林厌想问,可看着沈夜重新闭目调息、比前几日更加苍白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沈夜的伤势,似乎并没有因为这几日的静养而好转太多,眉宇间那抹青黑反而更深了些,偶尔在深夜,依然能听到他压抑的、带着痛楚的闷哼。
这尊“瘟神”的麻烦,显然远未结束。而自己,还得继续伺候这片药园,应付王胖子随时可能到来的“突袭”。
这下午,日头西斜,林厌蹲在第七畦药田边,对着几株叶片边缘又开始微微发黄的清心草发愁。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出现这种情况了。水多了?肥少了?还是又招了哪种看不见的阴虫?
“妈的,祖宗……”林厌低声咒骂,用沾满泥土的手指,心翼翼地将发黄的叶片翻转过来查看,没发现虫卵,根茎处的土壤湿度也适郑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清心草是药园里最难伺候的主儿,偏偏又是丹房点名要的,半点差错出不得。王胖子巴不得找茬,要是看到清心草状态不佳,扣月例都是轻的。
他正一筹莫展,身后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门轴转动声。林厌一惊,回头看去,只见窝棚那扇破木门开了一条缝,沈夜不知何时走了出来,正站在门边的阴影里,静静地望着药园。
他依旧穿着林厌那身不合身的灰布短打,身形在夕阳下拉得瘦长,脸色在暮色中更显苍白,但站姿笔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落在那几株发黄的清心草上。
林厌连忙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拍了拍手上的土。“沈兄,你怎么出来了?”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子,想挡住沈夜的视线,仿佛自家不争气的“孩子”丢了脸。
沈夜的目光并未移开,看了片刻,忽然开口道:“清心草,性微寒,喜阴润,惧浊气。其根尤娇,忌厚肥,厌生水。”
他的声音不高,平静无波,像在背诵某种常识。
林厌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是,这个我知道。浇水都是山涧活水,也不敢多施灵肥……” 这都是外门灵植夫入门手册上写着的。
“晨露,”沈夜打断他,目光转向远处山峦间渐起的暮霭,“寅卯之交,东方未曦,草木叶尖凝集之露,性最清冽平和,内含一丝先少阳之气。”
林厌听得有些懵。晨露?这玩意他知道,每清晨灵草叶子上都有,可这跟清心草有什么关系?难道用晨露浇水?
沈夜继续道:“取寅时尾、卯时初的竹叶或松针上的无根晨露,三盏。混合三年以上、无烟火气的陈年灶灰,一钱。拌匀,静置一刻。待浊物沉降,取上层清液,于日出前后,细雾喷洒叶面,勿沾根土。每七日一次。”
他语速平稳,吐字清晰,将方法、剂量、时辰、注意事项,得清清楚楚,仿佛在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林厌却听得目瞪口呆。晨露?还要特定时辰、特定植物上的?三年陈灰?还要无烟火气?这……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宗门发的《基础灵植培育手册》里,可从来没提过这么复杂精细的法子!手册上只用稀释的、属性温和的灵液定期浇灌即可。
“这……这能行吗?”林厌将信将疑。沈夜看起来不像开玩笑,可这法子听着就玄乎,而且麻烦得要死。寅卯之交,还没亮呢就得起来收集露水,还得找三年陈灰……
沈夜没有解释,只是淡淡道:“清心草叶黄,非肥水之故,乃是根系被地底阴湿浊气微微侵染,加之日照不足,自身清灵之气运转不畅。晨露含少阳生发之气,可助其涤浊通络;陈灰性温燥,能吸附残留阴湿,且其性沉降,混于露中,可保药力缓释,不伤娇根。”
一番话下来,林厌听得半懂不懂,但“地底阴湿浊气”、“清灵之气运转不畅”这些词,却让他心里一动。这药园地处碎星峰背阴面,土壤确实偏湿,清心草又是最娇气的,莫非真是这个原因?
他看着沈夜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自有一种让人难以质疑的平静脸庞,又看了看那几株发蔫的清心草,一咬牙。死马当活马医吧!反正按常规法子,这几株草也好不了,试试这玄乎的办法,万一有用呢?就算没用,也不过是白费些工夫。
“我……我试试。”林厌点头,随即又为难道,“可三年陈灰……我这里没樱以前的灶台早塌了,我就用个破瓦罐烧点热水……”
沈夜目光扫过窝棚角外那堆他之前清理地窖时,从坑壁刮下来的、颜色较深的硬土块。“地窖底层,与岩层交界处的老土,经年累月,受地阴浸润,又久不见日,其性近似,可代用。取向阳处、干燥者,碾极细,筛去粗砾即可。”
连替代品都想到了?林厌再次惊讶于沈夜的博闻和……心思缜密。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或许不仅仅是个修为不错的受伤修士,在某些方面的见识,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好,我明白了,多谢沈兄指点。”林厌诚恳地道谢。不管这法子有没有用,沈夜肯开口指点,对他而言已经是意外之“获”了。
沈夜不再多言,转身,步履略显虚浮地走回了窝棚,轻轻合上了门。仿佛刚才出来,真的只是随意一瞥,随口一。
林厌看着重新关上的木门,又看了看那几株发黄的清心草,心里五味杂陈。这个沈夜,就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每当你以为窥见一丝轮廓,下一刻又陷入更深的茫然。他有着可怕的伤势和来历,有着深不可测的见识,却又被迫藏匿在这最底层的角落,依靠自己这个废柴杂役那点可怜的食物和掩护。
而他随口指点的这个法子,究竟是真的妙法,还是信口胡诌?
林厌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想再多也没用,做,就知道了。
第二,还黑着,林厌就爬了起来。他拿着几个洗净的粗瓷碗,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药园后山一片竹林里。寅时末,卯时初,山林间寒气很重,露水丰沛。他借着微弱的晨光,心翼翼地寻找着竹叶上那圆润的露珠,用碗边轻轻刮下。收集三碗干净的竹叶露,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手指冻得通红。
回到窝棚边,他又翻出昨下午按沈夜的,从地窖底层刮来、细心晒干碾碎过筛后的“代用陈灰”。那灰土呈深褐色,粉末极细,没什么异味。他取了一撮,估摸着一钱左右,放入一个空碗,然后倒入收集来的竹叶露,用一根干净的木筷慢慢搅拌。
灰土遇水并不立刻溶解,而是悬浮其中,水色变得有些浑浊。林厌耐心地搅拌了一会儿,然后按照沈夜所,将碗静置在一旁。
等待的一刻钟,他也没闲着,去查看了其他药草。当他再次回到碗边时,只见碗中果然出现了分层:下层是沉淀的、颜色更深的泥浆状物,上层则是略显清澈、但依旧带着一丝极淡土黄色的液体。
林厌心翼翼地,将上层清液倒入另一个空碗,底下的沉淀物不敢要。这时,东方的际刚刚泛起鱼肚白,第一缕光即将刺破黑暗。
他端起那碗来之不易的“药水”,走到那几株发黄的清心草前。没有喷雾的工具,他只好折了一根细软的草茎,蘸着碗里的液体,极其心、极其轻柔地,一点点弹洒在清心草的叶片上。晶莹的液珠挂在翠绿(边缘泛黄)的叶片上,在破晓的微光中,折射出一点细微的光亮。
做完这一切,色已然大亮。林厌直起腰,看着那几株并无立竿见影变化的清心草,心里一点底都没樱
这玄乎的法子,真的有用吗?
他摇摇头,收起碗,开始一的例行劳作。只是,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第七畦药田的那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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