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钺从人贩子窝里救出来的那个姑娘,和他同岁,今年都七岁,名叫晋月时。
来也巧,秦时钺的娘鹿霜和晋月时的娘汪云舒,竟是相交多年的闺中密友。
当年鹿霜还在走镖的时候,有一回在路上遇见了被人纠缠的汪云舒,顺手救下了她。
两人因此结识,一来二去便熟络起来,久而久之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两人先后结婚,嫁入的夫家也都在京城,往来就更密切了。
后来有一年,鹿霜怀上第三胎,汪云舒怀第二胎,两人预产期前后脚,时常聚在一起聊解闷。
最有意思的是,到了胎动的时候,一个在肚子里动,另一个就像有感应似的,也在娘肚子里跟着动起来。
两个当娘的觉得这事儿实在有趣,有一回便半开玩笑地:若是一男一女,就定个娃娃亲吧。
后来秦时钺和晋月时相继出生,果然是一男一女。
但两家大人谁也没再提那桩玩笑话,都是明白人,不愿将儿女的一生大事在父母的一句玩笑中就草草定下,便都默契地当作没这回事。
秦时钺和晋月时第一次见面是在晋月时周岁那日。
鹿霜抱着秦时钺去凑热闹。
抓周的时候,满桌子的物件,笔墨、算盘、脂粉、弓箭、绣绷……
晋月时爬了一圈,最后相中了在他娘怀里啃手指头的秦时钺,一把抓住秦时越的头发,怎么劝都不肯松手。
满堂宾客都笑了,有人打趣姑娘给自己抓了个相公;也有人圆场姑娘这是抓了个将军,将来必定是一代女将。
两家人虽然心里都觉得这两个孩子大概是有些缘分在身上的,但依旧谁也没有提起娃娃亲的事。
后来晋月时的父亲升了官,调任外地做知府,两家便渐渐少了走动,但书信从未断过。
逢年过节、生辰寿诞,礼数和问候一样不少,只是隔着山水,见面不易。
这回是晋知府回京述职,汪云舒便带着晋月时一同进京,住在了外祖家。
姑娘在家闷了好几日,想上街逛逛,又嫌丫鬟奶娘管束太多,便使了个心眼将她们甩脱,想自己痛快的玩一玩,谁知一头撞进了人贩子的手里。
晋月时的娘汪云舒一听救了自家女儿的,竟是闺中密友鹿霜的夫君、禁军殿前司指挥使秦戎,又是惊喜又是后怕,当即备了厚礼,次日便拉着丈夫和女儿,亲自登门致谢。
到了秦府,宾主落座,汪云舒拉着鹿霜的手,眼圈红了又红,连声道谢。
晋知府也与秦戎寒暄了一番,两个男人彼此客气了几句,倒也投契。
大人们正着话,晋月时盯着站在秦戎身后的秦时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脆生生地开口:
“我认得你!你是那个在黑屋子里救我的人!你还借我一泡尿,不用我还。”
满堂安静了一瞬。
秦时钺的脸腾地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大人们先是一愣,随即都笑了起来。
汪云舒笑过之后,细问了秦时钺几句,秦时钺虽然不好意思,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将那在人贩子窝里发生的事了一遍。
他到自己如何醒来、如何咬断绳子、如何放火、如何用尿浸湿布料分给几个孩子捂住口鼻防浓烟。
汪云舒听得心惊肉跳,又是后怕又是心疼又是佩服。
沉默了好一会儿,转头看了鹿霜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心里想的是:自家女儿闻了人家儿子的童子尿,这事儿虽事急从权,可日后若是嫁了别人,被夫家知道了,怕是会心存芥蒂,对女儿不利。
她越想越觉得,这两个孩子之间的缘分,实在是深得有些不过去。
于是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随口提起一般,笑着试探道:
“起来,这两个孩子还真是缘分不浅。
你瞧瞧他们的姓,一个姓秦,一个姓晋,合在一起就是秦晋之好,这不是生注定的么?”
鹿霜一愣,随即也笑了,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反驳。
汪云舒见她没有抵触,便又加了一把火:
“再名字。
你家时钺的名字,是出自‘秦时明月汉时关’;
我家月时的名字,出自‘海上生明月,涯共此时’。
可你细想想,‘秦时明月汉时关’这句诗里,是不是也赢月时’二字?
更有意思的是,我家闺女的名字,正好是你儿子的名字倒过来念。”
鹿霜听了这话,细细一品,竟觉得还真有那么几分道理。
秦时钺原本还竖着耳朵听大人话,听到这些话,脸蛋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浑身不自在起来。
他偷偷瞄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晋月时,恰好晋月时也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他,两人目光一碰,秦时钺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收回视线,脚底抹油,丢下一句“我去后院看看马”,便一溜烟跑了出去。
大人们看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都笑了起来,倒也没人去拦他。
汪云舒看着秦时钺跑出去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转回头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随口闲聊一般,对鹿霜道:
“妹妹,想想这两个孩子,缘分何止名字上的巧合。
你想想,时钺和月时同年同月生,胎动的时候隔着肚皮都能感应到;
抓周的时候,月时什么东西都不要,偏偏一把抓住了时钺;
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两个孩子竟能落到同一伙人贩子手里,时钺还护着月时逃了出来。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若不是意,我是不信的。”
鹿霜听了这番话,笑了笑,她这个人最信缘分,她和秦戎当初就是在走镖的路上打了几架结缘的。
在她看来,世间姻缘,皆是命中注定,半点强求不得,也半点躲不开。
所以她心里其实是愿意的。
只是她不好直接表态,便看了秦戎一眼。
晋知府也在心里飞快地衡量着:
【他虽与秦戎不算深交,但秦家的门第和人品他是信得过的。
禁军殿前司指挥使的儿子,葫芦园的学童,秦时钺这孩子的前程不会差。
更关键的是在人贩子窝里,秦时钺当着他女儿的面撒尿,他女儿还用那子的尿捂了口鼻。
虽事急从权,但这事儿若是传出去,日后议亲难免会被人拿出来嘴。
若能借此机会将亲事定下来,那自然是千好万好,再无后顾之忧。】
于是他含笑不语,目光却已经透出了几分赞同的意思。
唯独秦戎还有些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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