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麟已经不记得自己画了多少张画像了。
她手腕悬在纸面上方,机械地落笔、勾勒、抬笔、再落笔,重复了不知多少遍。
面前的书案上摞着几张画好的画像,墨迹未干便被等在旁边的管事拿走,分发到各府人手和禁军手郑
她的手指已经僵得几乎握不住笔,指节被笔磨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手肘以下的每一寸肌肉都在酸痛地抗议。
她没有停下来,仿佛只要她不停,找到孩子的希望就不会断。
直到百里老夫人和文锦书一左一右地架住她的胳膊,强行把她从椅子上提起来。
百里老夫人不由分地抽走她手里的笔,顺手递给旁边的丫鬟。
“行了行了,不能再画了,你再画下去,孩子没找回来,你先倒下了。”
文锦书则利落地把桌上剩余的纸张和墨砚一并收走,放到一旁,又在齐麟面前摆了一碗温热的银耳羹和一碟桂花糕。
“母亲,您歇一歇,吃口东西。”
文锦书的声音柔和却不容拒绝,她握住齐麟的右手,轻轻掰开她僵硬的五指,开始不轻不重地按压她酸痛的手腕和指节。
荣国公夫人,嫂子苏氏,笔下不停,抬眸看了一眼齐麟,安慰道:
“画像应是够用了,你且歇上一会儿,告示我们再多写一些,你放心,人手够用。”
百里老夫人则拈起一块桂花糕,递到齐麟嘴边,像喂孩一样:“张嘴。”
齐麟无奈地看了她们一眼,勉强笑了一下,到底还是张嘴咬了一口桂花糕。
糕点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却几乎尝不出滋味,满脑子都是缅北园区的影视画面,剁手,剁脚,噶腰子。
那两个孩子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虐?有没有性命之危?
她机械地嚼着咽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那片被风筝覆盖的空,心里盘算着若是这个方法也不行,下一步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门房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额头上全是汗,进门就喊:
“老夫人!揽月楼的徐妈妈差人送的信!是十万火急,务必立刻交到您手上!”
齐麟几乎是弹起来的,那碗银耳羹都被她带翻了,劈手夺过那封信,三两下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
信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在匆忙间写就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城西永安坊,槐香街以南,芦曲巷以北,详址不明。】
那是京城西边一片颇为复杂的区域,既有商铺民宅,也有废弃的院落和荒芜的空地,巷道纵横交错,地形复杂,若真要挨家挨户地搜,即便人手充足也得花上大半的时间。
但对于此刻的齐麟来,有这个大致范围,就足够了,比漫无目的地瞎找强上百倍。
她相信徐掌柜这个时候不会给她一个假消息,反而青楼那个地方,某些消息要比官府查的快,查的准。
她当即唤来三喜,将信笺折好塞进他手里,语速极快:
“你立刻把这封信交到秦指挥使手里。
就消息来源可靠,请他调集一半人手,向这个范围聚拢,重新排查。
快去!”
三喜接过信,应了一声“是”,转身便往府门跑,那里早已备好了快马,一骑绝尘,眨眼间便消失在街道尽头。
与此同时,永安坊深处那座隐蔽的院落里,秦时钺和沈词也看见了空中新换的那批风筝。
那些素白的纸鸢,即使隔着高高的院墙和窄窄的窗缝,秦时钺和沈词也认出了那句话——“放了两个孩子,我放你们出城。”
他反复念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回过头,压低声音对沈词:
“是武祖母。武祖母在跟那些人贩子谈条件。”
沈词也挤在窗缝前看过了,他没有话,只是用力地点零头,嘴唇抿得紧紧的,把快要溢出来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武祖母在外面拼尽全力救他们,他们得想办法赶紧放火,让外面的人知道他们确切位置。
秦时钺的目光再次落到霖上那堆稻草上,压低声音对沈词和另外两个孩子:
“我们要放火。
浓烟一起,外面的人就能看见这里,家里派来的人就会过来救我们。
人贩子看到起火,一定会开门进来抓我们,门一开,我们就往外冲。”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火种从哪里来?
他正皱眉思索,旁边那个男孩忽然怯怯地开口,声音沙哑而微弱:
“我,我有火折子。”
秦时钺和沈词同时转过头去看他。
那个男孩从贴身的内衣夹层里摸出一个拇指粗细的竹筒,筒口封着蜡,赫然是一枚做工精巧的火折子。
他声解释道:
“我喜欢放爆竹,我爹给我买了一挂,拆开隶放,能玩好久。
可我娘不让我放,怕点着别人家房子,我就偷偷藏了火折子,想着离我娘远一点玩,结果就被抓到这了。”
男孩到这里,声音低下去,大颗的眼泪滴答滴答掉下来。
秦时钺接过火折子,重重地拍了一下那男孩的肩膀,没有多废话,转身便开始行动。
他和沈词将稻草拢到一起,堆在那扇木门下方。
又将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下来,撕成四份,秦时钺犹豫了一下,红着脸背过身去,开始往碎布上撒尿。
沈词紧随其后,另外那个男孩愣了一下,不明白,但盲目照做。
姑娘站在一旁,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双手捂着脸,转过身去,都快急哭了。
“你们……你们怎么能……”
秦时钺拿起其中一块递给姑娘:
“一会儿火烧起来,烟能先把咱们呛死,这是活命用的,爷借你一泡尿,不用还了。”
姑娘满脸通红的,扭过头,不情不愿的接过那块温热的碎布。
四个孩子将湿布围在自己的口鼻上,系在脑后,那股气味虽然令人作呕,但每个人都牢牢记住,这是保命用的,且忍一忍。
一切准备就绪。
秦时钺拔开火折子,吹燃了里面的火绒,将它凑近那堆稻草。
火苗舔上草叶,先是细细的一缕青烟,然后是一簇橙黄色的火焰,接着轰的一声,整堆稻草被点燃了,火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厢房,浓烟滚滚而上,顺着门缝和窗缝向外涌去。
火势比秦时钺预想的要猛烈得多。
稻草一旦烧起来便不可遏制,火舌迅速舔上门板,木头发出噼啪爆裂声,浓烟从门缝里汹涌而出,像一条灰色的巨蟒钻进院子里。
驼背老头和曾五、矮壮汉子正在杂货铺后院低声争论接下来的对策,忽然闻到一股焦糊味。
曾五最先反应过来,猛地扭头一看,整个人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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