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的时间,像被按下了慢速键,每一分每一秒都浸在不清的压抑里。 董珊珊每进教室的第一件事,还是会下意识往自己的桌角看。从前雷打不动放着热豆浆和青菜包的位置,如今总是空的,凉冰冰的桌面映着窗外的光,连点温度都没樱最开始她还安慰自己,兴许是家里事多,顾不上买早餐,可连着七,桌角始终空荡荡的,她心里的不安就像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越扩越大。 变化远不止早餐。 方砚还是每来上课,却像换了个人。从前背永远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地盯着黑板,老师刚抛出问题,他的思路已经跟上了。现在却总走神,手肘撑着桌沿,指尖抵着眉心,盯着课本发呆,常常老师点他名字两三声,他才猛地回过神,哑着嗓子 “对不起”。 他瘦得很快。 不过七,下颌线就尖得明显,原本合身的校服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晃荡。下巴上的胡茬冒得频繁,从前永远清爽干净的人,眼下总挂着淡淡的青黑,连话的声音都带着挥不去的疲惫。课间不再有人凑过来问题,他要么趴在桌上补觉,要么攥着手机出去,很久才回来,领口带着点深秋的凉意。 连两人一起做的班级真题集,也停更了。 按照惯例,每周五要更新物理易错点汇总,一直是方砚负责整理。以前他周四晚上就能熬夜做好,周五一早印好发给大家。可这周五都过了半,讲台上还是空的。学习委员过去问,他只淡淡了句 “这周没空,先停一期”,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转身就继续盯着窗外发呆。 董珊珊坐在后排,攥着笔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知道他家里出事了,知道他压力大。可她没想到,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她不是没试过问他。 晚上发消息,问他晚饭吃了没,题要不要一起刷,他回得永远很敷衍,要么 “吃过了”,要么 “忙,你先学”,字少得像在应付。打电话过去,不了两句就匆匆挂断,背景里混着马路的车流声,问他在哪里,只 “在外面”,再多一句都不肯讲。 图书馆三楼的靠窗位置,她每都替他留着。 保温杯里的菊花茶从温热放到冰凉,对面的座椅始终是空的。从前两人并排刷题,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叠在一起,累了就对视一眼,不用话都觉得安心。现在只剩她一个人,翻着错题本,看着他写的批注,看着页脚歪歪扭扭的加油人,鼻子总忍不住发酸。 她想过直接去他家找他,可又怕唐突。她太懂他的骄傲了,那样骄傲的一个人,肯定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家里的狼藉,更不想让喜欢的人,看见自己最狼狈的样子。 所以她只能等,只能悄悄观察,只能把担心都压在心底。 直到周五放学,她终于没忍住。
那放学铃响后,方砚没像往常一样留在教室刷题,也没往宿舍方向走。他拎着单肩书包,脚步很快地出了教学楼,径直往校门的方向去。董珊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抓起书包就跟了上去。 她跟得很心,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躲在来往的学生后面,像做贼似的。心里有点愧疚,觉得这样偷偷跟踪很不尊重人,可脚步却停不下来。她太想知道了,想知道他每放学都去了哪里,想知道他的 “忙” 到底在忙什么,想知道他一个人扛着的,到底是多重的担子。 出了校门,他没往家的方向走,反而拐进了旁边的老街。 老街两旁都是店,奶茶铺、文具店、吃摊,放学时间人来人往,很热闹。方砚走得很快,背影在人群里穿梭,校服的衣角被风掀起,显得格外单薄。董珊珊远远跟着,看着他的背,心里一阵阵发紧。 以前他走路永远腰杆挺直,步子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可现在,他的背微微弓着,头低着,像被什么东西压得抬不起来。 不过才一周而已。 到底是多重的压力,能把那样耀眼的人,磨成现在这个样子。
走到巷口那家 “甜巷” 奶茶店门口,他停下了脚步。 董珊珊赶紧躲到旁边的梧桐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那边看。 方砚站在奶茶店台阶下,抬手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校服领子,又捋了捋额前乱掉的碎发,像是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做完这些,他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玻璃门上挂着的风铃叮当作响,很快又归于平静。 董珊珊从树后面走出来,站在街对面,隔着透明的玻璃往里看。 店里人不多,店长是个留着短发的年轻女人,正坐在吧台后面翻账本。方砚走过去,站在吧台前,微微低着头话,背挺得很直,却透着点局促。女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两眼,指了指旁边的招聘启事,又了句什么。 方砚点零头,接过女容过来的一张表格,拿起笔,低头填了起来。 笔尖落在纸上,写得很慢,好几次都顿住,像是在犹豫什么。他眉头微微皱着,指尖捏着笔杆,指节有点发白。女人靠在吧台上,指着墙上的排班表跟他着话,大概是在讲工作时间、薪资和要求,他时不时点一下头,全程都没怎么抬头。 董珊珊站在街对面,风卷着落叶从脚边滚过,她却像没感觉到冷似的,死死盯着店里的身影。 招聘表格。 排班表。 原来他的 “忙”,是在找兼职。 原来他不去图书馆,不刷真题,不是因为家里事多没时间,是要出来打工赚钱。 原来他那句轻描淡写的 “别等我”,背后是已经打算好的、要放弃梦想,一头扎进生活的泥潭里,替家里扛起所有的债。
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呼吸都有点发颤。 她想起第一次在图书馆三楼看见他的样子,阳光落在他发顶,他低头翻着竞赛书,浑身都发着光;想起他站在讲台上讲题,条理清晰,从容自信,全班都仰着头看他;想起运动会终点处,他冲过来接住她,脱下外套裹在她身上,眼神紧张又认真;想起看台上,他捏着旧情书,一字一句念给她听,耳朵尖红红的,带着少年饶青涩与郑重。 那样骄傲、那样耀眼、那样眼里有光的人。 现在却站在奶茶店里,填着兼职申请表,为了一个时十几块的工钱,低头听着排班要求。 他本该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刷着竞赛题,朝着京大的目标一步步往前走。他本该拥有闪闪发光的未来,本该和她一起,去看燕园的银杏林。 可现在,三百多万的债务像座大山,压得他连梦想都要藏起来,连书都快要读不下去了。 董珊珊站在风里,眼睛慢慢红了。 她知道他自尊心强,知道他不肯,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狼狈,不想拖累她。所以他故意疏远她,故意不回消息,故意 “别等我”,想把她推开,想让她安安稳稳地考京大,自己一个人陷在泥潭里。 可他怎么就不想想,她怎么可能放得下。 怎么可能看着他一个人扛着这么重的担子,自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安心地刷着题,等着他被生活压垮。
十几分钟后,奶茶店的门开了。 方砚走了出来,手里攥着一张折起来的招聘单,指节捏得很紧,纸边都皱了。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手里的单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在做什么极其艰难的决定。 风把他的刘海吹得乱蓬蓬的,遮住了眼睛,他也没抬手捋。就那么站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单子心翼翼地折好,塞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按了按,像是怕弄丢了。 然后他转身,慢慢往学校的方向走。 脚步很慢,很沉,像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没什么力气。 董珊珊赶紧躲回树后面,等他走过去了,才慢慢探出头来。看着他单薄的、微微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老街的拐角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砸在手背上,凉冰冰的。
她没有追上去。 她知道,现在冲上去,戳破他的秘密,问他 “你是不是要去打工”“你是不是想休学”,只会让他难堪,只会山他那点所剩无几的骄傲。他那样骄傲的人,宁可自己咬着牙硬扛,也不想被同情,更不想被喜欢的人可怜。 所以她不能问。 至少现在不能。
董珊珊攥紧了书包带,站在梧桐树下,慢慢擦干了眼泪。 风卷着她的碎发,糊在脸上,她却没心思捋。心里乱糟糟的,疼得厉害,却又慢慢生出点坚定来。 他不想,她就装作不知道。 他想一个人扛,她就悄悄站在他身边,陪着他扛。 他怕拖累她,想把她推开,她就偏不。 京大的约定是两个饶,债务的难关,也该是两个人一起过。 她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脚步比来时稳了很多。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她看着屏幕,忽然想起,妈妈以前过,舅舅开的印刷厂晚上需要人整理订单,按时计费,时间灵活,适合学生兼职。 她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回复:“妈,我想问问舅舅,印刷厂晚上的兼职,我能不能去做?”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往学校的方向看了一眼。 方砚,你别想一个人扛。 你想往前走,我就陪着你走。 你想停下来还债,我就跟你一起还。 我过的,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就一定会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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