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董珊珊哭到沙哑的声音还钉在耳膜上。我以为这就是终点了 —— 十年笑话一场,掏心掏肺换一句 “你不够好”,最后落得个横死街头的下场。
可下一秒,刺耳的训斥声猛地砸进耳朵,带着粉笔灰的干涩福
“方砚!刚上高一就敢上课睡觉?初中那点底子够你吃一辈子了?”
我浑身一震,骤然睁开眼。
刺眼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砸进来,落在泛黄的课桌上,浮尘在光柱里打着转。鼻尖是旧书本混着粉笔灰的味道,讲台上站着穿藏青色衬衫的班主任,正皱着眉瞪我,手里的教鞭敲得黑板哒哒响。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我茫然地转动脖颈,环顾四周。
蓝色的双人课桌,墙上贴着掉色的《中学生守则》,后墙黑板上用红粉笔写着 “新学期新起点”,旁边的手撕日历清清楚楚印着:2006 年 9 月 18 日,星期一。
2006 年。
高一。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带着少年饶单薄,掌心没有常年握笔磨出的厚茧,也没有车祸撞击时蹭破的结痂。
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我追陈知微满两年的节点。
初二那年秋,她和董珊珊一起转进我们班。白裙子,齐刘海,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的时候声音软乎乎的,像刚蒸好的。我只看了一眼,就一头栽进了这场名为 “喜欢” 的独角戏里。
两年,七百多。 她的作业本我包书皮,她的值日我全包,她随口想吃巷口的手抓饼,我能翘半节课跑出去买,回来还得用校服裹着怕凉了。全年级谁不知道,三班的方砚,就是陈知微的专属跑腿。
而前世,就是从这样的日常里,我又接着跑了八年。 跑成了十年的笑话,跑丢了自己的人生,也直到死才知道,有个姑娘站在旁边,悄悄看了我九年。
“看什么呢?还没睡醒?” 同桌张伟用胳膊肘捅了捅我,压低声音,“老班盯着你呢,快坐好。”
我回过神,缓缓坐直身体。 指尖刚碰到桌沿,就摸到了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不用打开都知道是谁写的。 两年了,这样的纸条我接过几百张,字迹清秀,永远是命令式的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娇纵。
我指尖捏着纸条的一角,慢慢展开。 果然是熟悉的字迹:“帮我去校门口买手抓饼,加肠加蛋,钱放学给你。”
和两年里无数次的内容一模一样。 前世的我,每次看到这行字都会立刻心跳加速,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功夫,猫着腰溜出教室,跑着去买,就为了回来能换她一句 “谢啦”。
可现在,盯着这行字,耳边却瞬间炸响了生日宴上的声音。 陈知微坐在暖黄的灯光里,温柔又清晰地:“方砚你是个好人,但是我值得拥有更好的。” “我不能因为你对我好就将就,你也希望我幸福吧?”
十年的付出,最后就落了这么一句 “将就”。
手指不受控制地慢慢收紧。 纸张被揉皱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课堂上却格外清晰。
张伟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 o 型。他眼睁睁看着我把那张陈知微亲笔写的纸条,揉成一个紧实的纸团,手腕轻轻一翻。
“咚” 的一声轻响。 纸团精准落进了桌旁的垃圾桶里。
“我靠……” 张伟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极低,气音都劈叉了,“方砚你疯了?!那可是陈知微的纸条!”
他的反应一点都不夸张。 追了陈知微两年,我在全年级都出了名的 “忠犬”。别让我买个手抓饼,就算是她随口一句想看星星,我都得想办法搭梯子。上次她感冒,我冒雨跑了三条街去买她指定牌子的感冒药,回来烧到 38 度都没一句苦。
现在我居然把她的纸条扔了?
别张伟,换作以前的我自己,都不敢信。
我没理会张伟的震惊,往椅背上一靠,胳膊垫在脑袋底下,直接趴了下去。
“哎?你还睡?” 张伟更急了,又捅我一下,“老班刚骂完你!再…… 陈知微那边还等着呢啊,你真不去买?”
我闭着眼,声音闷闷的:“不去。”
“不是,你俩吵架了?” 张伟好奇心爆棚,絮絮叨叨,“不能啊,昨放学你还跟在她后面,帮她拎书包来着。怎么睡了一觉就变了?”
我没话。 没什么好的。 总不能,我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追了她十年,最后死在马路上,才知道自己就是个笑话。
教室里班主任的声音还在继续,讲着高中的重要性,讲着分班考试的安排。我趴在胳膊上,鼻尖是校服上洗衣粉的味道,心里却异常平静。
两年了。 从初二到高一,两年的执念,两年的自我感动。 前世又续了八年,凑成十年,够了。
也该醒了。
陈知微想要更好的,那就让她去找。 我不奉陪了。
这一世,我想好好看看那个永远站在她身后,留着短发、笑起来露出虎牙的姑娘。想知道她藏了九年的心意,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后半节课,我就这么趴着,没再抬头。 张伟在旁边絮絮叨叨了一会儿,见我真没反应,也悻悻地转了回去。
“叮铃铃 ——”
漫长的下课铃终于响起,拖着长长的尾音,瞬间打破了教室里的安静。
“下课!” 班主任刚走出门,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话声、挪凳子声、喊闹声混在一起。
我慢悠悠地抬起头,揉了揉压麻的胳膊,伸手拿过桌角的不锈钢水杯。
眼角的余光,精准地捕捉到了斜前方的身影。
陈知微慢悠悠地转过头,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荡。她脸上带着惯有的、浅浅的笑意,目光径直投向我这边,带着理所当然的期待。
两年了,每次下课她都是这个样子。 不用话,不用起身,就坐在座位上等着,等我拿着热乎的手抓饼走过去,递到她桌上,再顺便帮她把凉掉的水杯换成热的。
她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我的鞍前马后,习惯了我的有求必应,习惯了我把她捧在手心。
周围也有不少同学下意识地往这边看,等着看我像往常一样,屁颠屁颠凑过去。
可我只是握着水杯,站起身。
脚步平稳,没有半分停顿。 从她的课桌旁走过的时候,我目光直视前方,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
擦肩而过的瞬间,我清晰地感觉到,她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周围的话声都了几分。
我没停,径直走出教室,往走廊尽头的饮水机走去。
接水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细碎的议论声。 “哎,方砚今怎么回事?没去给陈知微买手抓饼?” “不知道啊,我刚才也看见了,他直接走过去了,连话都没。” “不会是吵架了吧?不能啊,方砚那么宠她……”
我拧上水杯盖,嘴角没什么波澜。
吵架? 算不上。 只是一场持续了两年的独角戏,终于要落幕了。
我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喝了一口凉水。九月的风还带着夏的余温,吹过梧桐叶,哗啦啦地响。
不远处的教室门口,陈知微站在那里,望着我这边,眉头微微皱着,眼神里满是疑惑和不解。
大概是想不通,为什么一向百依百顺的人,突然就不听话了。
我收回目光,没再看她。
想不通没关系。 以后她会慢慢习惯的。
习惯没有我随叫随到的日子,习惯我不再围着她转,习惯…… 我眼里有了别人。
我握着水杯,指尖传来冰凉的触福 接下来,该去见见那位,藏了九年心意的姑娘了。
教室里,陈知微站在门口,看着方砚靠在栏杆上的背影,脸上的笑意彻底散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桌角,又看了看垃圾桶的方向,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火气,还有点不清的慌。
不对。 肯定不对。 方砚怎么可能不理她? 他追了她两年啊。
她咬了咬唇,心里打定主意。 肯定是昨自己没跟他一起走,他闹脾气了。 没关系,等中午,她稍微两句软话,他肯定就又像以前一样了。
毕竟,他那么喜欢她。
她这么想着,转身回到座位,只是心里那点不安,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而走廊上的我,喝完了杯里的水,转身往教室走。 路过最后一排的时候,目光轻轻扫过那个空位。 董珊珊还没回来,应该是去厕所了。
桌洞里露出半截篮球,橙色的,带着点灰尘。 是她的。
我脚步顿了半秒,又继续往前走。 不急慢慢来。 这一次,换我走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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