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禾把验孕棒收好，走到阳台上，蹲在槐树旁边。“你叫啥名？”她问槐树。槐树叶子金黄金黄的，正在落叶，一片一片往下掉，打着旋儿，像一只只的金色蝴蝶。
“叫知了怎么样？”她自言自语道，“可你是个女孩，女孩叫知了不好听。”
她想了想，站起来走到屋里，从衣柜上层取下那个铁皮盒子，打开来，在一沓照片最底下翻出一封信。信是外婆写的，给母亲的信，字迹娟秀，每笔每划都写得工工整整。信里：“禾她妈，听你们在城里安了家，妈高兴。禾长高了吧？别光顾着挣钱，孩子长身体要多吃点好的。妈在院子里种了两棵槐树，等你们回来，夏就有荫凉了。”
信末的落款是“妈”，旁边画了一朵的花。
田禾把信纸贴在肚子上，隔着薄薄的衣料感觉到纸的凉意。“外婆，”她轻声，“你给妈写了信，妈从来没给我看过。我现在才看到。”
她顿了一下，又：“我女儿的名字，我想叫田望夏，望是盼望的望，夏是夏的夏。你觉得好不好？”
信纸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心里，纸已经发黄发脆了，边角卷起来，像一朵枯萎的花。但她觉得外婆大概是听见了，因为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槐树叶子哗啦哗啦响，像有谁在拍手。
田禾笑起来，把信叠好放回铁皮盒子里，又把盒子放回衣柜上层。她现在有了两件宝贝，一件是这个盒子，另一件是肚子里那个的生命。两件宝贝都藏在身体附近，一个隔着木头，一个隔着肚皮，都是暖的。
11
冬来的时候，田禾的肚子已经显怀了。她照常上班，走路比从前慢了些，一只手护着腹，另一只手拎着午饭海公司同事知道她怀孕了，都照顾她，帮她端水递文件。中午休息的时候，她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肚子上垫一个软枕头。
有一午休，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又回到了老家那个院子，但这次院子变了样。西屋修好了，灶房顶也重新盖了青瓦，院子里没有杂草，整整齐齐地种了两排青菜，绿油油的。槐树也回来了，比记忆里更大更粗，树荫把半个院子都罩住了，底下放着一张竹躺椅。
她挺着肚子走进院子，看见外婆坐在竹躺椅上，摇着一把蒲扇，面前的矮桌上放着两碗绿豆汤，还冒着凉气。
“来了啊。”外婆朝她招手，“坐。”
她走过去，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来，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凉的，放了冰糖，甜丝丝的。
“外婆，”她摸了摸肚子，“你猜是男孩还是女孩？”
外婆笑眯眯地看着她：“女孩。”
“你怎么知道？”
“我梦见槐树开花了。”外婆，“槐树开花，生的就是丫头。”
田禾低头笑，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摩挲。“外婆，我给她取名叫望夏，田望夏。夏的夏。”
“好名字。”外婆点点头，端起自己的绿豆汤喝了一口，“望夏，望夏，等着夏来。”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喝绿豆汤，头顶的槐树叶沙沙响，知了还没开始叫，但空气里已经有那种燥热的、等待的劲头了。田禾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看了看四周的院子，一切都整整齐齐的，像是有人在打扫。
“外婆，”她犹豫了一下，“我爸呢？”
外婆指了指西屋：“在屋里刻东西呢。”
田禾站起来，走到西屋门口，推开门。屋里还是那个样子，一盘炕，一张桌，但炕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低着头用刀在一块木头上刻什么。他刻得很专注，削下来的木屑落在炕席上，细细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米。
“爸。”田禾喊了一声。
中年男人抬起头。田猪朋的样子跟上次梦里差不多，灰汗衫，黑裤子，瘦，但精神还好。他看见田禾挺着肚子站在门口，先是一愣，然后赶紧把手里那块木头藏到身后。
“你、你来了。”他有点局促，“别进来，屋里灰大。”
田禾没听他的，走进去坐在炕沿上。炕还是热的，像刚烧过火。“你刻什么呢？”
“没啥。”田猪朋往后退了退，“就是个玩意儿。”
“给我看看。”
田猪朋犹豫了一会儿，慢慢把藏在身后的木头拿出来。是块巴掌大的木片，槐木的，已经打磨光滑了，上面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望夏。底下还有一行字：你爸的爸刻的。四边雕了几片树叶的形状，粗粗笨笨的，但看得出花了心思。
田禾伸手接过来，指腹摸着那三个字，摸着木头上细密的纹路。“爸，”她，“你还没出生就知道她叫望夏了？”
田猪朋搓了搓手，脸有点红：“我……我听你外婆的。她你给娃取了这个名，我就想刻个东西留给娃。等娃长大了，你拿给她看，就……就是她姥爷留给她的。”
田禾把木片贴在胸口，低着眼睛没话。好一会儿才抬起头：“你咋不刻个好看点的，这字歪歪扭扭的。”
“我……我没念过啥书。”田猪朋低下头，“能刻成这样就不错了。你时候我也不会写你的名字，还是你外婆一笔一划教我的。禾那两个字，我练了好多。”
田禾忽然想起那张汇款单存根背面的话，“禾，生日快乐，爸”。那六个字歪歪扭扭的，跟这块木片上的字差不多。她那时候嫌字丑，看了一眼就扔了。现在才知道，那是父亲练了好多才写出来的。
“爸，”她把木片心地收进口袋里，“你以后多练练，写字好看点，等你外孙女长大了，你教她写。”
田猪朋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我……我还能教她？”
“能。”田禾站起来，“你在这儿待着，等我闺女长大了，我带她来看你。你教她写字，我给她做饭，外婆煮绿豆汤，咱们都在。”
田猪朋坐在炕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地抖。田禾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放在他头上。父亲的头发已经花白了，稀稀疏疏的，摸上去像秋的干草。她揉了揉那些头发，像时候父亲揉她的头顶那样。
“好了，爸，”她，“我走了。你好好刻字，下次来我要检查的。”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田猪朋还坐在炕上，手里攥着那块木片和刻刀，脸上挂着眼泪，但嘴角是往上翘的。他朝她点零头，用口型了两个字：放心。
田禾也点零头，跨过门槛走了出去。院子里阳光正好，外婆还在竹躺椅上摇着蒲扇，见她出来，笑眯眯地问：“见着啦？”
“见着了。”
“走吧，该醒了。”外婆的蒲扇轻轻一摇，满院的阳光跟着晃了晃，“望夏等着你呢。”
田禾猛地睁开眼睛，午休室的日光灯白晃晃地照着，同事还在旁边趴着睡觉。她摸了摸口袋，什么都没有，那块木片只是梦里的东西。但她下意识地把手放在肚子上，感觉到腹里一阵轻轻的蠕动，像鱼在水里翻了个身。
望夏动了。她第一次感觉到胎动，就在这个梦里见过父亲之后的午后。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轻轻笑了起来。
“望夏，”她声，“你姥爷给你刻了个名字，等你能认字了，妈给你看。”
肚子里的动静又来了，这回更明显，像个拳头轻轻顶了一下。田禾把手掌覆在那里，隔着肚皮感受那个微却有力的撞击，一下，两下。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但嘴角是翘着的。
她想，这个冬很快就会过去。春来了，槐树会发芽，肚子里的孩子会长大，等蝉鸣再响起来的时候，她会抱着的望夏坐在阳台上，指着那棵齐腰高的槐树：“你看，这是你姥姥种的。你姥姥的姥姥，当年也在这样的树底下喝绿豆汤。”
风会从窗外吹进来，槐树叶子沙沙地响，蝉鸣远远的，像从另一个夏借来的声音。到时候她大概还会梦见那个院子，梦见外婆和父亲，梦见那棵巨大的老槐树把整片空都罩住了，漏下来的光是金色的，暖的，像一碗刚刚煮好的红糖荷包蛋。
她把头枕在胳膊上，重新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做梦，只是安安静静地趴着，听着自己和孩子的心跳叠在一起，噗通，噗通，噗通，像夏急雨打在树叶上的声音，密密的，实实的，每一声都落在地上，砸出一个的坑。
坑里会发芽的。她知道的。
望夏出生在一个闷热的午后。七月的深圳像个巨大的蒸笼，产房里开着空调，田禾还是出了一身汗。刘建军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砖上咔嗒咔嗒响，护士出来“母女平安”的时候，他一屁股坐在长椅上，半没站起来。
孩子抱出来的时候裹着一层粉蓝色的襁褓，脸皱巴巴的，像一颗没长开的核桃。刘建军伸着两只手不知道该怎么接，最后还是护士把襁褓塞进他怀里：“抱着，抱稳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的、红通通的生命，手抖得厉害。田禾被推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这是抱孩子还是抱炸弹？”
“她、她好，”刘建军的嗓子哑着，“跟个猫似的。”
“猫也比她大。”田禾伸出手，刘建军把孩子放低，让她能碰到那的脸蛋。指尖触到婴儿皮肤的那一瞬间，温热细腻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田禾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填满了，满满当当的，像一碗水督了碗沿上，再晃一下就要溢出来。
望夏睁了一下眼睛，又闭上了。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粒浸在水里的葡萄籽。田禾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外婆照片里的眼睛，也是这样的，黑亮亮的，带着一点生的笑意。
“望夏，”她轻声喊了一声，“我是妈妈。”
婴儿动了动嘴，像是在回应。产房的空调嗡呜响，外面隐约传来蝉鸣，隔着窗户变得柔和了，像远处有人在拉一把旧二胡。田禾把孩子拢在怀里，感觉到那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臂弯里，真实的，有温度的，呼吸一起一伏的。
她想，这就是父亲没能见到的那一个夏。它来了，的，红红的，带着一声响亮的啼哭闯进了这个世界。她要替父亲多看一眼，多看很多眼，把每一都记下来，等以后在梦里讲给他听。
望夏出院那，田禾抱着孩子坐在出租车后座。刘建军在前排副驾，回头看了她们好几次，每次看了都傻笑。田禾从车窗望出去，街道两边的榕树郁郁葱葱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路上印出密密麻麻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铜钱。
她忽然想起时候母亲带她去过一次公园，公园里也有这种大榕树，气根垂下来像帘子。她坐在榕树底下吃冰棍，母亲在旁边跟人聊，阳光也是这么漏下来的，斑斑驳驳的，落在她的裙子上。那时候她还姓田，父亲还在外面打工，每年过年回来一次，带一兜子苹果和几件新衣服。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些苹果是父亲在工地上省了几个月早饭钱买的。她只知道苹果真甜，咬一口汁水顺着下巴流下来，父亲就蹲在旁边看着她吃，脸上那种笑，跟现在刘建军看着望夏的笑一模一样。
田禾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望夏，家伙睡着了，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她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女儿的脸蛋，软得像刚蒸出来的鸡蛋羹。
“望夏，”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你姥爷也这么看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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