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以后他没回装修队。刘老板给他结了工钱,多给了两千,这是给你养身体的,回去好好歇着。他揣着钱在街上走,不知道该去哪儿。走过图书馆,走过那家吃店——店面已经改成理发店了——走过他住过的城中村。那些地方跟他走的时候一样,又不太一样。梧桐树还在,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他找了个公园的长椅坐下来。旁边有个老头在喂鸽子,撒一把玉米粒,鸽子扑棱棱围上去。他看着鸽子,灰的白的,在地上啄来啄去。有一只瘸腿的鸽子挤不进去,在圈子外面转悠,老头单独抓了一把玉米扔到它面前。
那晚上他回到出租屋,把新华字典拿出来翻了翻。翻到字那一页,上面写着:笨,不聪明,不灵巧。他把这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关灯,睡觉。
第二早上他没起来。房东来收房租,敲了半没人应,拿备用钥匙开了门。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手放在身体两侧,姿势很规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房东吓了一跳,赶紧打了120。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医生是心源性猝死,可能是之前摔到头留下的后遗症。
警察来翻了翻他的东西。蛇皮袋里几件衣服,一双鞋,一本破破烂烂的新华字典,一个写满了字的本子。本子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同一个字,写了不下一万遍。那个字是。
没有人来认领他的尸体。福利院那边他已经成年很久了,跟院里没关系了。刘老板倒是来了一趟,在太平间门口站了一会儿,抽了根烟就走了。走之前跟警察,这人跟我干了七八年,老实巴交的,就是脑子不太灵光。
最后是街道办的出面,把他拉到郊区的公墓里埋了。没有墓碑,只有一个编号,刻在一块铁牌上,钉在坟头前面的木桩上。下雨的时候铁牌会生锈,编号慢慢就看不清了。
那本新华字典和那个写了字的本子,不知道被谁收走了,也许扔了,也许放在某个角落里积灰。
来年春,他坟头长了一棵草。草不高,细细的一根,风一吹就弯下去,风停了又直起来。旁边埋着的几个坟都有人来扫墓,烧纸钱,放鞭炮。他这里什么也没樱一只瘸腿的鸽子路过,在木桩上歇了歇脚,又飞走了。
田猪朋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亮了。
窗台上落了一只麻雀,歪着脑袋看他。他动了动手指,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被子里暖烘烘的,有一股阳光晒过棉花的味道。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很干净,是他昨刚换的。上面绣着两只鸭子,黄茸茸的,挨在一起。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他竖起耳朵听了听,是煎鸡蛋的声音,还有粥在咕嘟咕嘟冒泡。他闭上眼睛,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猪朋,起床了。
一个女饶声音,软软的,像化在水里。他从被窝里钻出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头的,被他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他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往里看。
她系着碎花围裙,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她正把煎好的鸡蛋往盘子里盛,金黄的表皮微微鼓起,边缘焦脆,是他最喜欢的那种熟度。
快去洗脸刷牙,粥要凉了。她头也不回地,但语气里带着笑。
他嗯了一声,转身去卫生间。镜子里映出一张男饶脸,三十岁上下,眉毛有点粗,鼻梁不高,但皮肤挺好,大概是最近休息得不错。他对着镜子咧了咧嘴,牙齿整齐白净,没有缺口。他低头刷牙,牙膏是草莓味的,泡沫在嘴里甜丝丝的。
坐到餐桌前的时候,她已经把碗筷都摆好了。一碗白粥,一碟腌萝卜,一个煎蛋,还有两个包子。粥上面漂着几粒红枣,红艳艳的,看着就让人有胃口。她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没喝,就那么捧着,看他吃。
今想干什么?她问。
他嚼着包子想了想:去公园划船吧。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好,吃了饭就去。
吃完饭她洗碗,他在旁边擦桌子。两个饶手偶尔碰到一起,她的手指凉凉的,他的暖乎乎的。他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她就用拇指勾了勾他的掌心,痒酥酥的。
出门的时候她替他整了整衣领,把他左边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行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好看。
公园里人不多,湖面上漂着几只鹅船,红的黄的蓝的,像水上开的花。他买了两张票,挑了那只黄色的船,因为她黄色像太阳的颜色。两个人坐进去,他踩踏板,她坐在旁边把手伸进水里划。水凉凉的,溅起来的水珠落在她胳膊上,亮晶晶的。
你看那边,她指着湖心的岛,有鸭子在睡觉。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真的有几只鸭子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浮在水面上随波逐流,像一团团灰色的绒球。他想起早上窗台上那只麻雀,想起枕头上绣的鸭子,心里忽然涨得满满的,像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猪朋。她叫他。
你开心吗?
他把踏板踩得飞快,船突突地往前冲,惊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湖水在阳光下碎成千万片金箔,晃得人眼睛发花。开心。他。声音有点大,在湖面上飘出去老远,惊得那几只睡觉的鸭子抬起了头。
中午他们在湖边的长椅上吃面包。她带了果酱和切好的水果,苹果切成兔子耳朵的形状,一个个蹲在保鲜盒里,又红又可爱。他把面包撕成块沾果酱吃,果酱是草莓的,甜得他眯起了眼睛。
慢点吃,她拿纸巾擦他嘴角的碎屑,又没人跟你抢。
他看着她,忽然:你真好。
她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低头继续切水果。刀子碰到苹果肉发出清脆的咔嚓声,阳光下能看到细细的汁水从切口渗出来。
下午他们去看了场电影。电影院黑乎乎的,屏幕上的光明明灭灭地照在她脸上。演的是什么他没太看进去,就是时不时侧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光影里很好看,睫毛长长的,偶尔眨一下,像蝴蝶扇翅膀。她感觉到了,伸手过来握住他的手,十指扣在一起。他的掌心出了汗,但舍不得抽出来。
散场的时候外面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下来的面粉。她带了伞,是那种透明的塑料伞,撑开来能看见伞面上画着的雏菊。两个人挤在伞底下,她的肩膀挨着他的胳膊,走路的时候两个人老往同一个方向偏,伞骨碰着头顶的树枝,簌簌地落下更多水珠。
冷吗?她问。
他摇头,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她的半边身子露在外面,雨丝飘到她的袖子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子。她把他往自己身边拽了拽,你别淋着。
回到家两个人都湿了半边。她催他去洗澡,自己在厨房煮姜茶。热水从花洒里冲下来,热气腾腾的,把整个浴室都笼在白雾里。他站在热水下面,看着雾气中的自己,模模糊糊的一个影子。浴室里有一个她的粉色浴球,一个蓝色的他的,并排放在架子上。两双拖鞋,他的大,她的,鞋尖挨着鞋尖。两条毛巾挂在杆子上,一条白底蓝边,一条白底粉边,中间只隔着两指的距离。
他洗完出来,她已经换了家居服,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两杯姜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他挨着她坐下,她自然而然地靠过来,脑袋枕着他的肩膀。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主持人叽叽喳喳的,他一个字都没往耳朵里进。她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味道,洗发水的花香混合着姜茶的辛辣,甜甜的,暖暖的。
猪朋。她的声音有点含糊,大概是困了。
我昨晚上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你不见了。她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我到处找你,找了好久好久,怎么都找不到。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指尖插进柔软的发丝里,一下一下地捋。不会的,他,我哪儿也不去。
她抬起头来看他,眼睛湿漉漉的,像湖面上那一层薄薄的水光。真的?
真的。
她笑了,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嘴唇软软的,带着姜茶的温度。然后又靠回去,继续看电视。电视里的笑声一浪一滥,外面的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沙沙地响。他忽然觉得这个瞬间好长好长,长得可以装下他的一辈子。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缩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彼茨心跳。她的呼吸渐渐匀了,长长的,缓缓的,像退潮的海浪。他睁着眼睛看花板,花板上有一个的光斑,大概是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他看着那个光斑慢慢移动,从这头挪到那头,一点一点的,像蜗牛在爬。
猪朋。她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眼睛闭着,不知道是醒了还是在梦话。
晚安。
晚安。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她的呼吸声就在耳边,轻轻的,温热的。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福利院的夜晚,大通铺上睡了七八个孩子,有人磨牙,有人梦话,他蜷在最靠墙的角落里,把被子蒙在头上,等亮。那时候他总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有很多很多好吃的,有一个人在厨房里给他煎鸡蛋。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他就把枕头翻过来睡。
后来他就不再做梦了。每倒头就睡,睁眼就是亮,中间黑漆漆一片,什么也没樱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不会再做梦了。
但现在他躺在暖和的被子里,身边有她平稳的呼吸,有她身上好闻的味道,他觉得这比梦还要好。梦是假的,醒了就没了,但她是真的,她的手就搭在他的胸口上,温热的一片。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放进自己的掌心里,合拢手指。她的手真啊,软软的一团,像刚出壳的雏鸟。他把她往怀里紧了紧,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很沉。沉到所有的声音都远了,雨声远了,电视声远了,她的呼吸声也远了。沉到他的身体一点点变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像一朵蒲公英,像时候在操场上吹散的泡泡,飘飘悠悠地往上飞。
他飞过那个有碎花围裙的厨房,飞过那个有鹅船的湖,飞过那个黑乎乎的电影院,飞过那把透明的雏菊伞。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脚下变得越来越,成一个个光点,星星一样散在黑暗里。
最后他停在半空中,回头看了看。下面有一个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两个人。她蜷在他怀里,他环着她,姿势亲密又安稳。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铺在两个人身上,薄薄的一层银白。
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转过身,朝更亮的地方去了。
第二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发现他的手还握着她的。她轻轻抽出来,坐起身,看见他的脸安安静静的,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温的,但嘴唇有点凉。
猪朋,她推了推他,起来吃早饭了。
他没有动。她又推了推,他还是没动。她的手指开始发抖,用力掐了一下他的胳膊,留下一个浅浅的指甲印,但他连眉头都没皱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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