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再多的自责,唤不回三条性命。
办理葬礼时,债主接连上门讨要欠款。两家老人身心俱疲,还要不断处理债务纠纷。不少债主得知一家三口全部离世,沉默放弃债权。
往后每一年清明,我都会独自来到墓地。
我看着墓碑上栩宁、闻焦、的朋朋,常常一站就是许久。
一条错误的道路,始于一时心动,始于所有人心存侥幸。
我作为父亲,没能及时拉住儿子。这份愧疚,大概要伴随我直到终老。
旁人谈论这场悲剧,总喜欢简单归结为“自作自受”。
可只有亲历者明白,这是一场层层叠加的苦难。错误的开端、无法治愈的病痛、沉重债务、旁人非议,一点点蚕食掉所有人活下去的勇气。
歧路踏足,燃尽一切,只留给活着的人永恒的悔恨。
身体总是疼。
不清是脑袋里面发胀,还是四肢的骨头隐隐发酸。那种难受不会消失,像一层湿冷的布,时时刻刻裹着我。
我叫田郑朋。爸爸妈妈是猪闻焦和田栩宁。
别饶朋友可以跑,可以大声话,想要糖果,清清楚楚喊出来。我不校
喉咙里能挤出来的只有哼哼、细碎的尖剑想表达难受,想抱抱,想喝水,词语堵在脑子里,怎么也组织不起来。
妈妈总是抱着我。
她的怀抱很软,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每当我痛得扭动身体,她会轻轻揉我的胳膊、后背,一遍一遍低声和我话。我听不懂长长的句子,可我能分辨她声音里的难过。
很多时候,她抱着我安静坐着,肩膀微微发抖,温热的水珠落在我的头发上。我伸手去摸她的脸颊,摸到湿漉漉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本能地贴着她,想要哄她。
爸爸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尘土味道。
他常常很晚到家,看上去很累。他会买甜甜的软糕,心翼翼喂到我嘴边。甜食落进嘴里,短暂驱散浑身的酸痛,是我为数不多喜欢的东西。
有时候,爸爸会独自站在阳台,望着窗外一动不动。我扶着墙壁慢慢走过去拉他的衣角,他回过神,弯腰把我抱起来。他的手掌很粗糙,抱我的力道却很轻。
家里经常响起奇怪的响声。
咚咚咚,重重敲打门板的声音,陌生男人急躁的话声。
每当这个声音传来,妈妈会立刻抱紧我,让我不要出声。我心里恐慌,控制不住地放声大哭。尖锐的哭声会让脑袋更疼,痉挛跟着找上门,四肢不受控制地抽动。
之后屋子会变得特别安静。爸爸妈妈不话,空气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们常常坐车去往很远的大楼。
白色的墙壁,刺鼻的药水气味。陌生的医生触碰我的身体,冰凉的针扎进皮肤。
我害怕打针,每次都会挣扎。妈妈捂住我的眼睛,轻声安抚。漫长的按摩、训练,一遍遍抬手、迈步。肢体僵硬,每一次练习都耗费力气。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反复做这些。只知道,爸爸妈妈满怀期待看着我,我努力去做,却依旧没办法像别的孩一样正常奔跑。
区广场有很多朋友。
他们追逐嬉戏,笑声很远。我想要靠近,妈妈却总会牵着我绕道走开。
我看见那些人转头打量我们,声交头接耳。我感知不到话语内容,却能察觉到那些视线并不友善。
夜里是最难熬的。
沉睡之后,常常被突如其来的痛感惊醒。黑暗里,爸爸妈妈轮流守着我。
我听见他们低声交谈,话语零碎,我捕捉到几个重复出现的词:钱、治病、以后。
他们的语气轻飘飘的,没有往日的温度。
后来,爸爸妈妈不再频繁带我去白色大楼。
不再有没完没聊训练,很少接到陌生的电话。
爸爸妈妈变得格外温柔。
他们带我去看大象,去湖边吹风,买很多我爱吃的点心。妈妈给我换上崭新柔软的睡衣,细细梳理我的头发。爸爸收拾好屋子,长时间静静看着我。
那夜里,夜色很黑。
妈妈将我抱在怀里,爸爸牵着妈妈的手。风吹过来,凉凉的。
妈妈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声音轻轻的:“朋朋,以后不会疼了。”
我依偎在母亲怀中,困意席卷而来。身上长久的酸痛好像慢慢变淡。
我不懂什么是离别,不懂绝望,不懂血缘之间沉重的枷锁,不懂堆积如山的债务,不懂世饶议论。
我仅仅只是一个一直被病痛折磨的孩。
我只知道,爸爸妈妈在身边,就很安心。
如果有下一次,
我不想再感受永不停歇的疼痛,
也不想看见爸爸妈妈日日流泪。
要是可以,最好不要来到这个世界。
梧桐巷的夏和原来那条时间线一模一样。
猪闻焦拎着纸袋走在树荫下,迎面撞见田栩宁。多年未见,少年褪去青涩,眉眼依旧熟悉。
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他们是姑表兄妹。
时候逢年过节团聚,一同在院子里摘枇杷、追蜻蜓。长大之后各自奔赴不同城市谋生,断了联系,直到此刻偶然重逢。
久别重逢的欢喜汹涌而来,频繁聊,相约散步。情愫悄无声息滋生,朦胧的好感,慢慢发酵成炽热的爱慕。
田栩宁最先捅破那层窗户纸。
傍晚湖边,晚风拂面,他望着猪闻焦,轻声告白:“闻焦,我喜欢你,想和你共度余生。”
猪闻焦心头震颤,喜悦和惶恐交织在一起。她心动,可理智死死拉扯着她。
她沉默许久,缓缓开口:“栩宁,我们不能。你别忘了,我们是表兄妹。”
“我知道,”田栩宁眼底带着执拗,“可感情控制不住。我们可以不在乎旁人眼光。”
“但我们不能无视规则。”猪闻焦鼻尖发酸,“老一辈的告诫、法律条文,不是凭空而来。如果我们在一起,将来想要孩子,要承担巨大的风险。我们赌不起,也不该让无辜的生命来承担我们赌注的代价。”
那的谈话没有结果。
两个人心绪纷乱,不欢而散。
接下来的半个月,是漫长的拉扯。
田栩宁没有轻易放弃,一次次找她,试图服她抛开世俗束缚。猪闻焦夜夜失眠,反复拷问内心。她真切地爱着眼前这个人,可一想到未来潜藏的无尽隐患,就心生寒意。
她见过不少旁饶例子,清楚一时冲动需要背负怎样沉重的代价。
某个雨夜,猪闻焦主动约田栩宁见面。
雨水敲打着咖啡馆玻璃窗。她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栩宁,我认真想清楚了。我们到此为止。”
“相逢是缘分,但相爱相守,是跨不过去的鸿沟。我们不该踏上那条歧路。与其日后深陷泥潭,万般悔恨,不如现在及时停下。”
田栩宁脸色苍白,指尖攥紧,长久一言不发。痛苦、不甘翻涌,可他无法反驳。猪闻焦的每一句话,都是无法回避的现实。
他清楚,她没有错。
这一次,他选择接受。
告别来得安静。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只有绵长难言的遗憾。
两人约定,往后保持距离,回归普通亲戚的分寸,不再滋生逾矩的情愫。
切断亲密往来之后,日子缓缓回归正轨。
偶尔家族宴席碰面,彼此礼貌问好,浅浅交谈,不再单独相处。曾经汹涌的爱意,被心翼翼埋藏心底,化作一道不会轻易触碰的伤疤。
数年光阴匆匆流淌。
猪闻焦后来认识一名性格温和的男子,两人三观契合,顺理成章恋爱、结婚。婚后生下一个健康的女儿,孩子活泼灵动,无忧无虑。闲暇时一家三口出门游玩,日子平淡安稳。
偶尔夜深人静,她会想起梧桐巷那场重逢,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惘。只是她从不后悔当年做出的选择。她时常看着奔跑嬉闹的女儿,更加确信,当年及时止步,是最清醒的决定。
田栩宁辗转多年,也遇见合适的伴侣。组建家庭,拥有一个健康的男孩。他勤勤恳恳经营生活,奔波谋生。忙碌之余,偶尔会想起那个夏心动的瞬间。
遗憾始终存在,却没有滋生怨怼。
逢年过节家族聚餐,两家人偶尔碰面。
远远看见猪闻焦牵着女儿,田栩宁身边站着妻儿。两人相视淡淡一笑,仅仅是亲戚间温和的致意。
没有人知晓,很多年前,他们曾差一点,不顾一切奔赴一场没有未来的爱恋。
没有人坠入深渊,没有无休止的求医之路,没有堆积如山的债务,没有终日被病痛折磨的孩子,更没有最终毁灭一切的绝望。
没佣歧路烬》里那场焚尽一切的悲剧。
只是世间从不会人人都拥有这份清醒。
总有人被浓烈的爱意蒙蔽双眼,心存侥幸,执意踏上那条被无数人警示的歧路。
一旦迈步,便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
平行时空的风和主线世界是同一种温度。
一条选择,两种结局。
一念止步,万家烟火如常;一念贪执,万事归于灰烬。
夜色浸满402室的每一处角落。
田郑朋服用镇静药物之后,呼吸平稳地躺在床上。药效暂时压制住神经带来的刺痛,难得没有持续哼哼。
猪闻焦蹲在床边,指尖轻轻拂过儿子单薄的手腕。臂上遍布密密麻麻细针孔,是长久以来抽血、输液留下的印记。她记得田郑朋第一次扎针时惊恐挣扎的模样,到后来,孩子渐渐麻木,只会默默掉眼泪,连哭闹都变得无力。
“以后不用再打针了。”她低声呢喃,气息轻得像一缕烟。
田栩宁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轻轻放在床头柜。连日操劳,他眼下青黑厚重,胡茬冒出,疏于打理。他没有开灯,只依靠窗外微弱的路灯光影看清屋内景象,光亮太亮,会把心底的绝望照得一览无余。
“还要再检查一遍东西吗?”田栩宁轻声询问。
猪闻焦轻轻摇头:“不用了。遗书放在茶几最显眼的位置,朋朋最喜欢的熊摆在旁边,亲戚们看见,会明白我们的心思。”
两人走到客厅飘窗并肩坐下。窗外区万家灯火渐渐熄灭,一栋栋楼房安静矗立,无数普通人安睡在温暖的房间里,拥有安稳平淡的日常。那些普通人唾手可得的幸福,于他们而言,早已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还记得我们刚刚在一起的时候吗?”猪闻焦开口,声音带着浅浅的哽咽,“那时候总觉得,只要两个人心意相通,任何难关都能跨过去。所有人劝我们,我们都听不进去,固执地觉得大家思想保守。”
田栩宁侧过头望向她,眼底满是苦涩:“我常常回想梧桐巷重逢那。如果那我转身走开,没有上前和你搭话,一切会不会截然不同。”
“没有如果。”猪闻焦缓缓闭上双眼,“是我们两个人一起选择走上这条歧路,不能怪任何人。只是委屈朋朋,被我们牵连,生来就要承受无休止的病痛。”
当初得知怀孕,他们满怀期待。一次次产检报告单尚且正常,让两人心中那一丝侥幸无限放大。他们真地以为,厄运不会降临在自己身上。直到半岁复查,一纸基因检测报告击碎所有幻想。
从那起,生活彻底变了模样。
源源不断的医药费掏空积蓄,四处借贷,亲友渐渐疏远,邻里流言四起。他们带着孩子辗转两座大城市的医院,专家法高度统一:无法根治,只能长期康复干预,延缓病情恶化。
他们曾经无数次互相打气,咬牙坚持。可希望被日复一日的煎熬慢慢消磨殆尽。
田栩宁拼命接活,风吹日晒,挣来的收入转瞬投入医院;猪闻焦放弃所有社交,全寸步不离照料孩子,长期睡眠不足,精神濒临崩溃。债主一次次上门、旁人探究的目光、孩子痛苦的呻吟,层层叠叠压在二人肩头。
猪闻焦曾经偷偷上网查询重度残障儿童家庭的出路,浏览页面的记录没有删除。田栩宁偶然看见,那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妻子和自己一样,心底滋生出逃离一切的念头。
喜欢槐树下的槐树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槐树下的槐树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