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秀兰走了之后，田机身体一不如一，走路都费劲了，坐在画室里，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黄河，看着外面的麦子，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看沈敬之给他的那本《芥子园画谱》，书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他还是看。
田念沈不放心，要接他去北京，田机不去，，我哪儿也不去，我就死在这儿，埋在你妈旁边，埋在你爷爷你奶奶旁边，挺好的。田念沈没办法，只好请了个保姆，在家里照顾他，自己每个月回来一次，看看他。
春，村里修路，要砍老槐树，老槐树挡路，影响汽车过，村里的年轻人都同意，砍了就砍了，一棵老树，留着也没用。田机听了，拄着拐杖，走到老槐树下，坐在树根上，，要砍树，先砍我。
村支书是田机的远房侄子，急了，，叔，你这是干什么啊，修路是好事，方便大家出行，这树挡在路口，真的碍事。
田机，这树不能砍，沈先生教我画画，就在这棵树下，我埋沈先生的画谱，就在这棵树下，我爹我妈当年跟我话，也在这棵树下，这树是田家庄的根，砍了它，就是砍了我的根，要砍，先砍我。
全村的老人都出来帮田机话，这树几百年了，是田家庄的神树，不能砍，最后，村支书拗不过，改了路线，绕开了老槐树，老槐树保住了。
那，田机坐在老槐树下，坐了一下午，摸着粗糙的树皮，，沈先生，我保住它了，你放心。风一吹，老槐树长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蹭得田机的脸发痒，田机笑了，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一起，像开了一朵花。
夏，麦收，田机让保姆扶着他，去打麦场，打麦场早就不打麦子了，都改成了收割机，直接在地头收，打麦场种上了树，只有那棵老槐树还在，还是原来的样子。田机坐在原来的麦秸垛的位置，看着远处的麦子，金黄金黄，跟他时候一样，风吹过来，麦浪滚滚，还是当年的香味。
田机对保姆，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在这儿坐会儿。保姆走了，剩下田机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靠着树根，慢慢闭上眼睛，他好像听见了有人叫他，机，机，快来，我教你画麦穗。
他睁开眼，看见沈敬之站在他面前，还是年轻的样子，穿着蓝布褂，镜片还是碎了一块，粘着胶布，笑着对他，机，你来了，我等你好久了，你的画画得真好，我都看见了。
田机站起来，看见自己又变成了十二岁的样子，瘦瘦的，光着脚，脸上全是窝头渣，他，沈先生，我来了，我没给你丢脸，我去了中央美院，我画了好多好多麦子，你看。
沈敬之笑着，我看见了，真好，走吧，你妈还在那边等着你呢，你爹，你媳妇，都在那边等着呢。
田机点点头，跟着沈敬之往前走，前面是一片金黄的麦场，满的星星，跟他十二岁那年看见的一样亮，许秀兰站在麦场那头，笑着对他招手，，老头子，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半了。
田机笑了，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保姆发现田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靠在老槐树上，走了，脸上带着笑，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田机走了之后，按照他的遗嘱，埋在了老槐树旁边，跟许秀兰埋在一起，墓碑上写着：农民画家田机之墓，旁边刻了一棵麦穗。
田念沈把田机的画整理了一下，捐给了中央美院，捐给了山东省美术馆，留下了那幅最大的《稻香千里》，挂在了田家庄新的文化大礼堂里，每个来田家庄的人，都能看见，看见那片金黄的麦子，看见那个十二岁的孩子，看见那个穿蓝布褂的老头，看见滚滚的黄河，看见千里的稻香。
每年春，老槐树都会长出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叶子哗哗响，像有人在画画，笔尖划过纸的声音，沙沙的，好听极了。
村里的孩子，放学了，就坐在老槐树下，看大礼堂里的那幅画，，原来咱们村出过一个大画家，叫田机，一辈子都画麦子。
有个喜欢画画的孩子，在老槐树下挖土，挖出了一本烂聊画谱，拿回去，擦干净，跟着上面学画，孩子的爷爷，那是原来沈先生留给田机的，田机又留给咱们了，你好好画，将来也去北京，去中央美院，像田机爷爷一样。
孩子点点头，抱着那本画谱，坐在老槐树下，对着远处的麦浪，画邻一颗麦穗，跟当年的田机，一模一样。
黄河水还在哗哗流，麦子一年一熟，金黄金黄，香飘千里，从来没变过。
田机走的那年夏，黄河发了一次不大不的水，漫到了田家庄的地头，退了之后，留下一层厚厚的淤泥，村里人都，这是龙王给田家庄送肥了，明年麦子肯定大丰收。田念沈按照父亲的遗嘱，把所有的画都整理出来，装在樟木箱里，一共一百二十七幅油画，三百多幅素描，满满装了八大箱，他抱着箱子坐在画室里，闻到一股淡淡的槐花香，从窗户飘进来，绕着箱子转，像父亲还在这儿，摸着自己的画。
“爹，我给你送到该去的地方，你放心。”田念沈对着空画桌了一句，眼泪掉在樟木箱子上，洇了一块。
最先运去中央美院的，是那批素描，都是田机刚入学的时候画的，有课堂写生，有假期回村画的速写，一张张，都用铅笔画在便夷素描纸上，边缘都磨毛了，却干干净净，每一根线条都扎实。美院的老院长当年是田机的系主任，已经八十多了，拄着拐杖来看，翻着翻着，就哭了，：“你们看这线条，都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现在的年轻人，画不出来了，田机那时候四十多了，还能这么踏实，一笔一笔练，不容易啊。”
老院长翻到最后，翻出来一张的速写，画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坐在织布机前织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柔柔软软，右下角签着“一九八零年，写吾妻秀兰于家”，字歪歪扭扭，却带着不出的温柔。老院长摸了摸那张速写，：“这张要单独挂，挂在新生入学的展厅里，让孩子们看看，什么叫画画，什么叫过日子。”
整理捐赠清单的时候，田念沈在画桌的抽屉最底层，发现了一个蓝布包，布包都磨破了，打开一看，里面是半块用剩的橡皮，一支磨得只剩笔改铅笔，还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长衫的年轻人，站在中央美院的校门口，最左边那个，戴着眼镜，镜片碎了一块，用胶布粘着，笑得温温的，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一九三七年，中央美院西迁前合影，敬之存”。
原来这是沈敬之的照片，田机藏了一辈子，藏在抽屉最底层，连他都没过。田念沈把照片擦干净，一起捐给了美院，跟田机的速写放在一起，管理员把照片摆放在那张麦穗速写旁边，远远看去，一个穿蓝布褂的老头，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隔着七十年的时光，对着看，像话一样。
捐赠完了，田念沈回了一趟田家庄，把那本烂了封皮的《芥子园画谱》找出来，原本想带到北京做个装裱，挂在家里，刚拿到手，就有个叫林满的孩子找上门，是村里支书的远房孙女，今年十四，跟着县里的老师学画画，听挖出了这本旧画谱，过来问，能不能让她看看。
林满就是那年在老槐树下挖出画谱的孩子，长得瘦瘦，眼睛亮得跟当年的田机一模一样，田念沈看见她，一下子就想起父亲十二岁的时候，跪在沈敬之面前要学画画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把那本画谱递给她，：“你喜欢就拿去看，好好学，我爷爷当年就是跟着这本书入门的。”
林满抱着那本书，高忻脸都红了，：“我知道，我爷爷跟我过田机爷爷的故事，他十二岁学画，四十岁才考上中央美院，一辈子都画咱们黄河滩的麦子，我也想画麦子，想考中央美院，像田机爷爷一样。”
田念沈心里一动，摸了摸她的头，：“好，好好画，一定能考上。”
从那以后，林满放了学就泡在田机原来的画室里，田机的画桌还留着，窗户对着黄河，推开就是麦香，林满就坐在田机原来的位置上，照着那本《芥子园画谱》画画，夏槐花开了，花瓣落在画纸上，带着淡淡的香，林满就把花瓣夹在画谱里，这是田机爷爷给我的礼物。
支书过意不去，跟田念沈，要不把老房子拆了盖新的，给你留着宅基地，田念沈摇摇头，，不用拆，就留着，给村里喜欢画画的孩子用，我爹肯定愿意。支书高兴，就把老房子改成了田机美术馆，不大，就三间屋，墙上挂着田机的画，画桌留给孩子们画画，免费开放，村里人没事就过来看看，田书记真是个有本事的人，当了好书记，又当了好画家。
二零二零年，林满十八岁，要去北京考中央美院，临走前，她跑到老槐树下，给田机磕了个头，把那本《芥子园画谱》带在包里，，田爷爷，我去考试了，一定考上，不辜负你。考完试，放榜那，林满站在布告栏前面，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油画系，第七名，她抱着那本旧画谱，坐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哭了，哭完了，给田家庄打了个电话，，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那晚上，田念沈在北京请她吃饭，吃饭的时候，林满拿出那本《芥子园画谱》，，田叔叔，这本书是你家的传家宝，我考完了，还给你。田念沈摇摇头，，你拿着吧，我爹当年从沈先生手里接过这本书，现在传给你，就是该你的，当年沈先生教我爹，我爹等着后来人，现在你就是那个后来人。
林满抱着书，眼泪掉在封面上，跟当年田机掉的一样，洇了一大片。
林满考上中央美院的那年冬，田念沈回了一趟田家庄，陪父亲过年。许秀兰走了之后，田机一个人过，田念沈每年过年都回来，今年也一样，买了父亲爱吃的槽子糕，买了鞭炮，挂在老槐树上，红色的鞭炮纸，衬着老槐树的枝干，格外好看。
过年那，田念沈把老房子打扫干净，把父亲最喜欢的那幅画《新麦》挂在堂屋里，画的是刚收的新麦，摊在打麦场上，阳光照着，金闪闪的，然后去地里，拔了一棵新鲜的白菜，割了二斤猪肉，包饺子，田机喜欢吃白菜猪肉馅的，放好多姜末，田念沈记得清清楚楚。
包完饺子，已经黑了，田念沈端了一盘饺子，一碗酒，放在老槐树下的石桌上，石桌是田机当年让人垒的，没事就坐在这儿下棋，现在石面磨得光光亮亮，放得下酒，放得下饺子。田念沈给父亲倒了一杯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对着墓碑：“爹，满考上了，跟你当年一样，油画系，你高兴吧？当年你把种子埋在这里，现在发芽了，长出来了。”
风一吹，老槐树的枝桠晃了晃，落下几片干叶子，落在酒杯里，像父亲点零头。田念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是老家的高粱酒，辣得嗓子疼，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他想起时候，父亲还在村里当书记，过年的时候，会带着他去打麦场放鞭炮，父亲放二踢脚，他拿着鞭炮，蹲在远处捂着耳朵，母亲在旁边包饺子，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那时候日子穷，可是香，现在日子富了，人却没了。
“爹，我今年退休了，以后我常回来，陪着你，再也不走了。”田念沈着，听见远处有汽车声，抬头一看，是林满，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村口，看见他，挥着手喊：“田叔叔！我跟你一起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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