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芥子园画谱》,他没烧,偷偷埋在了老槐树底下,他想,就让它陪着沈先生吧,也许将来,有个喜欢画画的孩子,能挖出来,接着画。
病好之后,爹年纪大了,退了,全公社投票,田机当党支部书记,那一年,田机二十四,成为了全青阳地区最年轻的大队党支部书记,走上六原来走的路,围着田家庄的三百亩麦子转,带着大家改土,施肥,修梯田,粮食亩产一年比一年高,田家庄从来没饿过肚子,邻村的人都羡慕,老田书记养了个好儿子,比老子还能干。
二十五岁,爹妈给田机了个媳妇,是邻村的学老师,叫许秀兰,长得好看,性格温柔,会织布会做饭,结婚第二年,生了个儿子,田机给孩子起名叫田念沈,许秀兰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田机,没什么,纪念一个老朋友。许秀兰没再问,她知道田机心里有个疙瘩,不,她就不问。
日子一过,像黄河水,慢悠悠流,平平静静,波澜不惊,田机当了十年书记,田家庄的麦子年年丰收,村里通了公路,盖了学,每户人家都盖了新瓦房,人人都夸田机是好书记,田机也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当一个好书记,带大家吃饱饭,看着儿子长大,给爹妈养老送终,挺好的,当年那个画家的梦,早就埋了,埋在老槐树底下,跟沈先生一起,烂在土里了。
直到一九七九年,春,县里来了一个人,找到了田家庄,找到了田机。
来人是省里美术学院的老师,姓王,当年省美术展,他见过田机的画,一直记着,现在文革结束了,高考恢复了,中央美院招生,问田机想不想去考。
田机正在地头检查麦子的墒情,手里拿着一把铁锹,听了王老师的话,铁锹“哐当”掉在地上,砸起一片土。他四十一了,当了十七年党支部书记,孩子都十五了,爹妈都走了,他去考大学?去北京?
王老师:“我知道你年纪大,家里有牵挂,但是你的才华,浪费了太可惜了,当年你那幅《黄河滩上麦浪香》,我记了十几年,那是真的好,有生活,有感情,比那些科班出来的都好,你去试试,考上了,就去读,考不上,也不亏什么,对不对?”
田机:“我考虑考虑。”
那晚上,田机回到家,吃了饭,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许秀兰知道他心里有事,没打扰他,带着儿子去隔壁屋看电视了。田机搬了个梯子,爬到房顶上,看着远处的黄河,黄河水哗哗流,跟他时候一样,一点没变,他想起十二岁那年,坐在麦秸垛上看星星,想起沈敬之摸他的头,你一定能去中央美院,想起二十四岁那年,一把火烧了所有画稿,想起爹,画画不能当饭吃,能带全村人吃饱饭才是本事。
他心里那棵埋了十几年的种子,好像又活了,在土里拱啊拱,就要发芽了。
第二,田机去了老槐树下,挖了半,把那本《芥子园画谱》挖出来了,书皮都烂了,里面的纸也发霉了,字迹还清楚,他摸着那本书,眼泪掉下来,沈先生,我四十多了,还能去考吗?
风一吹,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像是,能。
田机回去跟许秀兰,我要去考中央美院,你怎么看?许秀兰正在织布,机子停了,她回过头,看着田机,:“我知道你心里这口气憋了几十年了,你去吧,家里有我,儿子我能养,村里的事,你放心,副社长能顶一阵子,你考上了,就去读,考不上,你回来,还是咱们田家庄的书记,我给你熬鸡汤。”
田机看着许秀兰,眼睛红了,结婚十几年,她从来没拖过他的后腿,总是安安静静在他背后,支持他,他欠她太多了。田念沈从外面进来,:“爹,你去吧,我都十五了,能帮我妈干活了,你要是考上了,将来我也去北京考大学,找你去。”
田机笑了,摸着儿子的头,:“好,爹去试试。”
辞脸支部书记的职务,全村人都惊讶,都田书记疯了,四十多了,去考什么大学,当书记好好的,吃香的喝辣的,为什么非要走?田机没解释,收拾了行李,带着画画的工具,去了考点,先考省里的初试,过了,再去北京考复试。
到了北京,进了中央美院的大门,田机一下子就哭了,灰墙红瓦,梧桐树,走廊里挂着一张张名画,跟他梦里想的一模一样,他走在校园里,摸着走廊的墙,心里,沈先生,我来了,我终于来了。
考试的时候,考官一看他,四十多岁,一脸风霜,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都好奇,问他,你这么大年纪,为什么要来考?田机:“我十二岁就想来这儿了,等了二十八年,总得来试试。”
考试题目是画人物写生,田机画了一个老农民,满脸皱纹,手里攥着一把麦穗,眼睛望着远方,考官看了,都点头,,这画有生活,有感情,比那些年轻人画的空洞的东西好多了。
发榜那,田机挤在布告栏前面,找了半,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田机,油画系,第三名。
他站在布告栏前面,半动不了,周围的年轻人都在欢呼,在拥抱,他只是站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二十八年,从十二岁到四十岁,他终于来了,他终于走进了这个门。
拿到通知书,田机回了一趟田家庄,全村人都来看,都夸田书记有本事,四十多了还能考上北京的大学,那是真本事。田机在家里住了半个月,安排好家里的事,跟许秀兰,我去读书,四年,毕业我就回来,要是不回来,你就当没我这个人。许秀兰打了他一下,,胡什么,你好好读,我等着你毕业。
开学那,田机背着铺盖卷,进了中央美院的宿舍,同宿舍的都是十八九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看见他,都叫他田大哥,知道他是从山东农村来的,当了十几年党支部书记,四十多了考上美院,都佩服他,对他特别好。
田机终于能安安心心画画了,他比谁都努力,别人般去画室,他六点就到了,别人晚上十点走,他画到十二点,老师教的东西,他一遍一遍练,油画,素描,水彩,什么都学,什么都练,手上的劲大,画出来的东西扎实,有力量,带着黄河滩的泥土气,老师都喜欢他,田机的画,有根,根在土地里,别人比不了。
放假的时候,别的同学都去游山玩水,田机买张火车票回山东,帮许秀兰种麦子,收麦子,帮村里修桥铺路,住半个月,再背着一筐山东的大红枣,回学校,分给同学老师吃。有一次,系里的老教授,就是原来沈敬之的同学,看见田机的画,问他,你是不是认识沈敬之?田机,是,他是我的启蒙老师,当年在我们村下放,后来水库决口,走了。老教授叹了口气,,敬之是我们班最有才华的,当年要是不走,现在肯定是大画家了,可惜了,你是他学生,好好画,替他把这条路走下去。
田机记住了,他,我一定好好画,不辱没沈先生的名声。
四年很快就过去了,毕业的时候,学校要留田机当老师,你水平够,留下来教油画,多好,北京大城市,待遇也好。田机犹豫了三,最后还是拒绝了。
系主任找他谈话,,田机,你是不是嫌待遇低?我们可以给你涨,还能给你分房子。
田机,主任,不是待遇的问题,我是田家庄出来的,我老婆孩子都在山东,田家庄的三百亩麦子,我放心不下,而且,我的画,离不开黄河滩,离开了,就没根了,我要回去,回山东,回黄河边,画我熟悉的麦子,熟悉的土地,熟悉的乡亲。
系主任叹了口气,,人各有志,我不拦你,你回去也好,你的根在那里,那里才能出好作品,将来有展览,记得送作品来。
一九八三年夏,四十四岁的田机,毕业了,背着画夹,回到了山东青阳,回到了黄河边的田家庄。县里欢迎他,让他去县文化馆当馆长,待遇好,轻松,田机不去,我就想回村里,当个农民,画画,种麦子,挺好的。
县里拗不过他,给了他一个县美协主席的头衔,不用坐班,愿意干什么干什么,工资照发。田机回了村,把原来的老房子翻修了一下,腾出一间最大的屋子当画室,窗户对着黄河,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漫滩的麦子,风吹过来,麦浪翻滚,香气飘进屋子里,正好画画。
从那以后,田机就过起了半农半画的日子,春种麦子,夏收麦子,秋种玉米,冬闲了,就坐在画室里画画,画麦子,画黄河,画乡亲,画老槐树,画打麦场,一画就是十几年,画了几千幅画,好多作品去省里全国参展,拿了好多奖,成了有名的农民画家,好多人慕名来田家庄找他买画,田机高兴了就送人家一幅,不高兴了,出多少钱也不卖,他,我的画,卖的是缘,不是钱。
儿子田念沈大学毕业,想去北京工作,问田机的意见,田机,你想去就去,年轻人,出去闯闯挺好,不用陪着我,我跟你妈在这儿,挺好的。田念沈在北京站稳了脚跟,接田机和许秀兰去北京住,田机去住了半个月,就待不住了,北京的楼太高,车太多,闻不见麦子香,我还是回去吧,你好好干,常回来看看就校
许秀兰也跟着回来,我跟你爸在这儿过了一辈子,哪儿也不去,就守着这几亩麦子,挺好。
一九九八年,田机六十二岁,得了一场大病,胃溃疡,切了半个胃,住院住了三个月,许秀兰守着他,田念沈要接他去北京治疗,田机不去,就在青阳治,死了我也要埋在黄河滩,埋在我爹妈旁边,埋在老槐树旁边。
病好了之后,田机身体虚了,不能种麦子了,就把地包给了村里的年轻人,自己坐在画室里画画,还是画麦子,画黄河,只是画得慢了,一画不了多少,许秀兰就坐在他旁边,织毛衣,陪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安安静静的,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二零零八年,北京办奥运会,田机七十二岁,田念沈回来接他去北京看奥运会,田机去了,看了比赛,逛了安门,去了中央美院,校园变了,原来的老教学楼还在,梧桐树长得更粗了,田机站在当年的考场门口,站了好久,田念沈,爹,你想什么呢?田机,我想你沈先生,要是他能看见今,该多好。
从北京回来,田机就开始画一幅大画,长三米,宽两米,题目蕉稻香千里》,画整个黄河滩,从东到西,漫滩的金黄麦子,远处是黄河,滚滚东流,近处是打麦场,老槐树下,坐着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手里拿着半块窝头,望着远方,旁边站着一个穿蓝布褂的老头,手里拿着画本,看着孩子笑。
田机画了整整一年,眼睛都快画瞎了,终于画完了,画完那,他把许秀兰叫进来,,你看,怎么样?许秀兰看了,哭了,,真好,跟真的一样,沈先生就在这儿呢。田机笑了,,是啊,他就在这儿呢,我终于把他画进去了,这辈子,没遗憾了。
二零一八年,田机八十二岁,许秀兰先走了,走的时候八十二,跟田机同岁,走的时候很安详,躺在家里的炕上,握着田机的手,,我先走一步,在那边等你,你把画画完,再来找我。田机点点头,,好,我很快就来。
喜欢槐树下的槐树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槐树下的槐树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