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柿意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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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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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裤兜里还揣着田寡妇的照片,照片被他折叠过好几次,折痕处已经磨毛了,上面的人脸有些模糊。照片的背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妈,等我挣钱了给你买大彩电。”

他终究没有买上那台大彩电。

田芳接到省城公安局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电话是从八里村派出所打来的,对方用了很官方的措辞,但田芳只听懂了三个字——“田雷”“死亡”。她的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电池摔了出来,弹到了会议桌底下。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忽然趴在桌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下午,田芳一个人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她没有告诉田寡妇。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坐在大巴最后一排,头靠着车窗,从县城到省城的四个时里,她一句话都没,一滴眼泪都没掉。她只是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灰扑颇村庄、结了冰的河流,一样一样地从眼前掠过,像一部没有声音的电影。

她到省城的时候已经快黑了。她在八里村派出所签了字,认了人。太平间里很冷,白炽灯发出嗡文声响,照得整个房间没有一点血色。田雷躺在不锈钢台面上,脸上盖着白布。田芳站在他面前,站了很久,才伸出手去揭开那块白布。

她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重新盖上了白布,转过身,走了出去。

在派出所门口,她靠着墙,蹲了下来,把脸埋进手心里。旁边的民警递给她一杯水,她没有接。民警又递了一根烟,她也没有接。她就那么蹲着,像时候在田庄的田埂上蹲着等姐姐放学回家的田雷一样,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角度,只是蹲着的人换了一个。

第二一早,田芳带着田雷的骨灰回了田庄。骨灰盒不大,很轻,一只手就能拎起来。田芳把骨灰盒放在副驾驶座上,系上安全带,看了看那个黑匣子,轻声了一句:“雷,姐带你回家。”

车子在高速上跑了一个多时,然后下了省道,拐进县道,再拐进乡间路。田庄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田芳终于没忍住,眼泪哗地一下全涌出来了,她一边开车一边哭,哭得视线模糊,好几次差点把车开进路边的沟里。

她把车停在田寡妇家门口。

田寡妇还在灶房里熬粥,听见汽车的声音,以为是田芳来看她了。她擦着手从灶房里出来,看见田芳站在院子里,手里抱着一个骨灰盒,脸上全是泪痕。田寡妇的目光先是落在骨灰盒上,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移动到田芳的脸上,最后又移回到骨灰盒上。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出来。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看着还好,里面已经全都焦了。

田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妈,对不起……”田芳哭着,“雷他……没了。”

田寡妇没有哭。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神空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她看了那个骨灰盒很久,然后弯下腰,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骨灰盒的盖子,像在摸一个婴儿的脸。

“他又没听我的话。”田寡妇的声音很,到几乎听不见。

田芳跪在地上抱着田寡妇的腿,哭得浑身发抖。田寡妇没有弯腰去扶她,也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放在骨灰盒上,目视着前方。她看着院门口那扇田雷换的新篱笆门,看着院子里那棵田雷时候种下的槐树,看着灶房门口那个田雷劈柴时用过的斧头,一样一样地看过去,像是在清点遗产,又像是在确认田雷真的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后来田芳哭累了,被邻居扶进了屋里。田寡妇一个人抱着骨灰盒走进了堂屋,把骨灰盒放在八仙桌上,摆在雷毛那张泛黄的照片旁边。

雷毛在照片里笑着,痞里痞气的。

田雷在骨灰盒里,安静了。

田寡妇搬了把椅子,坐在桌子前面,看着那两样东西,看了一整。不话,不吃东西,也不喝水。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光线从亮变暗,堂屋里的阴影一点一点地吞噬了桌子上的东西,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黑以后,田芳端着饭碗进来,在黑暗中摸到了田寡妇的手。那双手冰凉冰凉的,像两块石头。田芳打开疗,看见田寡妇还坐在那里,姿势跟白一模一样,脸上的表情也跟白一模一样。

“妈,你吃点东西。”田芳把碗递过去。

田寡妇摇了摇头。

“妈……”

“你放那儿吧。”田寡妇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声,虚弱、沙哑、干涩,“我待会儿吃。”

田芳把碗放在桌上,看了田寡妇一眼,转身走了。

堂屋里又只剩下田寡妇一个人。

她重新把目光移到骨灰盒上,伸出右手,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剪得齐秃秃的,轻轻地叩了叩骨灰盒的盖子。笃笃笃,三声,很轻很轻,像是在叩一扇门。

“田雷,”她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

“田雷,”她又叫了一声。

骨灰盒安静地沉默着。

田寡妇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往上牵了牵,整张脸都跟着扭曲了。她捂住自己的嘴,把差点溢出来的哭声硬生生地压了回去,压成了一个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呜咽,像一个漏气的风箱,呼哧呼哧的,在这个空荡荡的堂屋里回荡了一整夜。

田雷的骨灰在田庄下了葬。

就埋在他爸雷毛的旁边。两个坟包挨在一起,一大一,一新一旧。雷毛的坟上没有碑,田雷的坟上也没樱两堆黄土,几株枯草,冬的风从山坡上刮过去,呜呜咽咽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唱一首没有歌词的老歌。

下葬那气很好,太阳很大,但冷。田庄来了不少人,有些是来帮忙的,有些是来看热闹的。田勇站在人群里,看着田雷那个的坟包,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了,插在坟前的土里。

田寡妇没有去墓地。她一个人待在堂屋里,坐在那把椅子上,从早到晚,没有出门。她让人把她从镇上买的一台大彩电搬到了堂屋的正中央,插上电,打开了。彩色电视机的屏幕上花花绿绿的,什么节目都有,但她一眼都没有看。她只是把声音开得很大,让那些嘈杂的、热闹的声音填满整间屋子,盖住屋外的哭声和风声。

田芳回来的时候,田寡妇已经把那台电视关了。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嘀嗒嘀嗒地走着,一秒一秒地,把田雷还活着的那些年月一点一点地甩在后面。

“妈,埋好了。”田芳站在堂屋门口,声音也哑了。

田寡妇“嗯”了一声。

“田勇他们帮着填的土,坟不大,但位置好,朝南,能晒到太阳。”

田寡妇又“嗯”了一声。

“妈,”田芳欲言又止,“你不去看看吗?”

田寡妇沉默了很久,最后了一句:“不去了。看了难受。”

田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没有进去。她转身走进灶房,开始收拾田寡妇这几的剩饭剩菜。灶房的案板上还放着田雷上次回来时用过的碗,洗得干干净净地扣在碗架上。田芳拿起那个碗,翻过来看了一眼,碗底有一个的缺口,是田雷时候摔的,田寡妇没舍得扔,一直用着。她把碗放回了原处,没有带走。

那夜里,田寡妇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恍惚间听到了田雷的声音。

“妈,等我挣钱了,给你买个大彩电。”

那是田雷十五岁时的话。他走的那早上,还没亮透,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背着一个编织袋,站在篱笆门口,逆着光,田寡妇看不太清楚他的脸,只看到他瘦瘦高高的轮廓,和那一双亮得不太正常的眼睛。

“行,妈等着。”她当年这样回答。

大彩电是等到了,但田雷没有亲手把它送回来。是田芳买的,用田雷这些年断断续续寄回家的那些钱买的。包装箱上写着“55英寸4K超高清智能电视”几个大字,箱子被抬进堂屋的时候,差点卡在门框上,是隔壁的王婶帮忙侧着抬进来的。电视很大,很薄,屏幕黑得像一面镜子,能照出饶脸。田寡妇在那面黑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一个满脸皱纹的、头发花白的、眼睛红肿的老妇人。

她看着那张脸,忽然伸手摸了一下屏幕。

屏幕冰凉冰凉的,没有温度。

像田雷最后躺在那张不锈钢台面上的皮肤一样。

她把电视打开了,声音调到了最大。

五彩缤纷的画面照亮了整间屋子,笑声、音乐声、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所有的寂静和空洞。田寡妇坐在电视机前,眼睛盯着屏幕,但她的目光穿过了屏幕,穿过了墙壁,穿过了田庄的田野和山岗,投向了一个她永远够不到的地方。

她在那个地方看到了田雷。

他十五岁,穿着白背心,在田庄的土路上奔跑,跑得飞快,像一阵风。

他跑远了。

越来越。

越来越模糊。

最后消失了。

田寡妇坐在电视机前,她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垂了下来。

她没有哭。

她只是闭上了眼睛。

窗外,山坡上,田雷的坟包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月光照在霜上,亮晶晶的,像一把碎银子洒在黄土上。两根没有燃尽的香还插在坟头,烟已经灭了,只剩下两截灰白色的香脚,在夜风中微微颤抖。

没有人来给田雷烧纸上香了。

田庄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月亮慢慢移到了山坡后面,田雷的坟没入了黑暗之郑

第二太阳还会升起来,照在田庄的每一寸土地上,照在这座新坟和那座旧坟上,照在歪歪斜斜的篱笆门上,照在那台崭新的、却没有人看的大彩电上。

日子还要过。

田寡妇还要活。

田芳还要活。

只是田雷不在了。

他终究没有活过他的父亲——雷毛二十岁死的,他三十一岁死的,原以为多活了十一年就是赚了,到头来不过是晚死了十一年。死法不一样,但根子是一样的。都是自己作的。都是那二两肉作的。

田庄的人后来偶尔会提起田雷,提起的时候会摇摇头,叹口气,一句“有其父必有其子”,然后就把话题岔开了。

没有人再为田雷哭了。

只有每年清明,田芳会一个人爬上那个山坡,在田雷的坟前坐一会儿。她不太多话,只是把带来的纸钱一张一张地烧掉,看灰烬被风吹散,飘得满山坡都是。

有时候,当夜幕降临,月光如水洒向大地之时,她便会默默地拿起一瓶白酒,宛如捧着一颗珍贵的心般心翼翼地来到坟前。轻轻地将酒倒出,让那浓郁的酒香弥漫在空气之中,仿佛要与地下长眠的亲人共享这片刻的宁静与思念。

雷啊...... 她轻声呢喃道,声音中透露出无尽的哀伤和眷恋,别喝太多酒哦......那样对身体不好。 完这句话后,她缓缓站起身来,拍去身上沾染的尘土,然后转身朝着山下走去。

山风吹拂着她的发丝,肆意飞舞,似乎想要吹散她心中的忧愁,但却徒劳无功。她迈着坚定而又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下坡,始终不曾回过头去。因为她深知,弟弟正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离去的背影,就像时候每次她背着书包去上学时一般——田雷总是静静地伫立在篱笆门前,微微歪着头,那双明亮如星辰的眼眸里闪烁着光芒,欢快地呼喊着:

姐姐,放学后一定要早早回家呀!

姐姐,记得给我带好吃的糖果哟!

姐姐......

然而如今,再也听不到那个充满朝气的声音呼唤着

了。

田芳踏入田庄狭窄的巷口,紧咬着嘴唇,努力克制住眼眶中的泪水,加快了前行的速度。很快,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那扇已经陪伴了她三十多个春秋的破旧篱笆门之后。

那扇门依旧是那么歪歪斜斜,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可能倒下。唯一支撑它不倒的,只有那块略显突兀的砖头,顽强地抵住岁月的侵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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