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刘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看了他一眼,没话。
田雷接过水,灌了一大口,漱了漱口,吐在地上。
“没事吧?”大刘问。
“没事。”田雷站起来,把水放在一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着工地里面走去。
大刘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第十四章·碎
纸终究包不住火。
田雷以为他可以瞒住所有人,一边跟周芳谈恋爱,一边在外面乱来。他以为自己做得衣无缝——他去的地方都很远,约的人都是陌生人,不留电话,不留微信,完事就走,绝不拖泥带水。他觉得只要周芳不知道,他就还是一个好男朋友。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周芳不是傻子。
周芳早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那些不对劲是从一些细节开始的。田雷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失联,发微信不回,打电话关机。他是工地信号不好,但周芳去工地问过,工友们田雷那早就走了。他是在出租屋睡觉,但周芳去敲门,敲了很久都没人应。
还有他身上有时候会有不同的气味。不是汗味,不是烟味,而是一种不出来的、混着不同香水和不同肤质的味道。周芳的鼻子很灵,她每次都能闻到,但她每次都告诉自己,是她想多了。
她开始留意田雷的手机。
田雷的手机从来不设密码——或者,他设了,但周芳偷偷看到过一次他的密码,是自己的生日。这让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多心了,一个把女朋友生日当密码的男人,应该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吧?
直到有一,她在田雷的手机里看到了那个软件。
那田雷在洗澡,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嗡呜震了一下。周芳本来没想看,但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她看见了通知栏里的那行字。那行字很短,只有几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她的眼睛里,拔不出来。
她拿起手机,用田雷的生日解了锁,点开了那个软件。
她看到了聊记录。
那些记录她没有看完。不是不想看,是看不下去了。她只看了前面几条,就觉得整个世界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像地震了一样,地面开始倾斜,花板开始下坠,她不得不扶着墙才能站稳。
她把手机轻轻地放回了床头柜上,然后走出房间,走到阳台上,站在夜风里,大口大口地呼吸。
田雷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身上穿着一条大裤衩,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他一边擦头发一边走进房间,看见床上没人,以为周芳在客厅看电视,喊了一声:“周芳?”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他开始觉得不对劲,走出房间,看见阳台的门开着,周芳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周芳?”他走过去。
周芳转过身来的时候,田雷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周芳的脸上没有眼泪,但她的表情比哭更让他害怕。那是一种过度震惊之后的空白,像一台死机的电脑,屏幕亮着,但什么都运行不了了。
“怎么了?”田雷问,声音已经开始发虚了。
周芳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田雷,”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碎掉一样,“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田雷的心跳几乎停了。
他没有问她在什么。他没有故作镇定地反问“你什么意思”。他甚至连一个谎话都没来得及编,因为他从周芳的眼神里看出来了——她知道了。
不是知道了一部分,而是什么都知道了。
那个软件,那些聊记录,那些他以为可以永远藏在手机深处的、见不得光的东西,她全都看到了。
田雷张了张嘴,想点什么。他想“对不起”,想“我不是故意的”,想“我会改的”。但这些话到嘴边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它们全都苍白得可笑。对不起?他不是第一次。不是故意的?他每一次都是故意的。我会改的?他改了多少次了?
他什么都没。
他靠在阳台的门框上,低下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脚趾甲盖还没长好,露出一块粉色的嫩肉。
周芳看着他,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她从头到尾没有哭。她只是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然后走进房间,拿起了自己的包。
“周芳——”田雷伸手想去拉她。
周芳躲开了他的那只手,像躲开一件脏东西一样,退后了一步。
“你别碰我。”她。
那四个字不是喊出来的,甚至不是大声出来的,而是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出来的。但正是这种平静,让田雷整个人像被浇了一桶冰水一样,从头凉到了脚。
周芳没有再多一个字。她穿上鞋,拉开了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田雷站在阳台上,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近及远,由重变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然后是一楼单元门的开关声,再然后是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夜风呼呼地吹着,吹得阳台晾衣架上的衣服哗啦啦地响。
他站在阳台上,赤着脚,没有动。
楼下的路灯把区的地面照得一片惨白。他没有看到周芳走出去的身影,也许她早就走了,也许她还在某棵树的阴影里站着,但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就那么站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久到晾衣架上的衣服不再响了,久到路灯灭了,亮了。
第二,他没有去工地。
第三,他也没有去。
第四,周老板给他打羚话。电话那头,周老板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大嗓门了,压得很低,低到有些失真。
“田,”他,“我妹跟我了。”
田雷握着手机,没有话。
周老板沉默了很久,好像在斟酌该什么。最后,他什么都没,只是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长,像一口气叹出了一辈子的失望。
“你以后别来了。”周老板。
电话挂了。
田雷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手里握着已经黑屏的手机,一动不动。
外面的灰蒙蒙的,要下雨不下雨的样子,空气又闷又潮,压得人胸口发紧。桌上的半碗泡面已经凉了,油脂凝固在表面,白花花的一层,看着就让人反胃。
田雷看着那碗泡面,胃里忽然翻涌了一下,他冲到厕所里,趴在马桶上吐了。
吐完以后,他靠在厕所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看着厕所花板上那一盏昏暗的灯泡,灯泡上落满了灰尘,发出的光又黄又暗,像一只快要死去的萤火虫。
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他这一辈子,好像总是在厕所里结束什么事情。在修理铺的时候,在镇上的时候,在省城的时候,每一次搞砸了,每一次被人抛弃了,他总是在厕所里。蹲着,坐着,或者靠着墙,闻着消毒水和下水道混合的臭味,看着一个肮脏的灯泡发出来的肮脏的光。
他忽然想起赵玲,想起她提着饭盒站在马路对面的样子,想起她的背影像在数砖头一样一步一步远离他。
他想起阿杰,想起他在巷口放下那袋卤味转身离开的背影。
他想起周芳,想起她“你别碰我”时那种平静到可怕的表情。
他是一个接一个地把身边的人都推开了。不是别人要走的,是他推开的。他用他的自私,他的滥情,他的管不住下半身,一次又一次地把那些对他好的人推开。
然后他一个人待在这个肮脏的出租屋里,待在这个散发着臭味的厕所里,看着一盏永远亮不起来的灯,等着亮了再黑,黑了再亮。
他坐在地上,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湿冷的空气从瓷砖地面升上来,透过他的裤子,渗进他的皮肤里。
他想,他要不要也像他爸一样,二十岁就死了算了。
但他早过了二十岁了。他已经二十三了,比他爸多活了三年。
多活的这三年里,他做成了什么?什么都没樱
他依然穷,依然管不住自己,依然是一个走到哪儿都待不长久的人。他就像一个移动的灾难,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他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瘦得像一具骨架,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胡茬乱七八糟地布满了下巴。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但那光亮得不对劲,像两团即将燃尽的炭火,燃烧到最后时刻,格外明亮,格外灼热,也格外的让人觉得悲哀。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从镜子里看到了一双他熟悉的眼睛。
那是雷毛的眼睛。
是他从未见过、却在他身上活了二十三年的眼睛。
田雷在出租屋里躺了整整一个星期。
他不出门,不吃饭,不洗脸,不刮胡子,不接电话,不看手机。他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白黑夜不分,饿了就喝几口自来水,困了就睡,醒了就盯着花板发呆。他不去看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看到他。
他的手机响了很多次,大部分是工地上的工人打来的,他一个都没接。后来手机没电了,自动关机了,他也不充电,就让它在枕头边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块冰冷的砖头。
第八,门被人敲响了。不是那种礼貌的、轻轻地敲,而是那种急促的、不耐烦的、砰砰砰的砸门。
“田雷!田雷你在不在!”
是田芳的声音。
田雷没有动。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花板,像一具还有呼吸的尸体。
“田雷!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田芳的声音更急了,拍门的力道更大了,门板在门框里瑟瑟发抖,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地落下来。
隔壁邻居被吵醒了,有人打开门骂了一句:“敲什么敲!烦不烦!”
田芳顾不上理他,继续拍门。
“田雷,妈让我来的,你开门!”
“妈”这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田雷那具“尸体”的某个部位。他的眼皮跳了一下,手指微微地动了动。
他慢慢地坐起来,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被重新启动,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赤着脚踩在地上,地面冰凉冰凉的,他站在地上晃了两下,稳住了,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
门开了。
门外站着田芳。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颊被冷风吹得通红。她手上提着一个编织袋和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个饭海
看见田雷的那一刻,田芳愣住了。
她差点没认出他来。
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瘦得像一根竹竿,脸颊凹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胡子拉碴,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背心,背心上有好几个洞,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馊味。
“你……”田芳张了张嘴,声音一下子就哑了,眼眶红了,眼泪没有掉下来,在眼眶里打转,“你这是怎么了?”
田雷靠在门框上,像一摊烂泥,有气无力地看着田芳。
“姐,”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板,“你怎么来了?”
田芳把编织袋和塑料袋往地上一放,走进了屋子。她环顾了一圈这间五六平米的房间,看到地上堆着的外卖孩烟头、空水瓶,闻到空气中混杂着汗臭、烟臭和某种腐败气息的味道,皱着眉头,一句话没。
她先把窗帘拉开了。
阳光涌进来的时候,田雷本能地眯了一下眼睛,抬起手挡住了脸。
田芳开始收拾屋子。
她把地上的垃圾扫到一起,装进垃圾袋,扔到楼道里的垃圾桶里。她把桌上的空瓶子扔掉,把桌面擦干净,把窗帘绑好,把窗户打开通风。她找来一块抹布,把桌子、床头柜、窗台全部擦了一遍。她把脏衣服收进编织袋里,准备带回去洗。
田雷一直站在门口,看着田芳在他屋里忙来忙去,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看着他这个破屋子一点一点地变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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