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雷和赵玲的事，在镇上街坊邻居的嘴里传了好一阵子。
有人赵玲是被田雷气跑的，有人田雷去“红玫瑰”被赵玲抓了个现行，还有人田雷同时跟好几个女人来往，赵玲忍不了才走的。各种法都有，真真假假，添油加醋，传到最后连田雷自己都听不出来了。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田雷的名声坏了。
镇不大大，人跟人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名声一旦坏了，想再洗干净就难了。田雷在修理铺门口进进出出，开始有人对他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不，刚好能让他听见。
“就是这个，田寡妇的儿子，跟他爸一个德校”
“啧啧啧，才多大啊，就这样了。”
“有其父必有其子，雷毛当年也是这样，二十岁就作死了，这子的路还长着呢。”
田雷假装没听见，低着走过去，但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拔不出来，也忽视不了。
最让他难受的不是街上那些闲言碎语，而是老李的态度。
赵玲走后没多久，有一收工后，老李把田雷叫到跟前，表情跟上次不一样了。上次是语重心长，这次是失望，是那种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田雷，我本不想你，但我不，没人会。”老李坐在铺子门口的马扎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被晚风吹得四散，“你跟那个赵玲处对象，我没意见。年轻人嘛，谈恋爱正常。但你跑去那种地方，还在处对象的时候去，你让人家姑娘怎么想？”
田雷低着头，不话。
“赵玲多好的姑娘，”老李叹了口气，“勤快，本分，对你也真心。你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你看看你现在干的这叫什么事？”
田雷的喉结动了动，还是没话。
“还有，”老李吸了口烟，声音低了下来，“你爸的事我不是不知道。田庄离这儿才多远？你爸雷毛当年什么样，我心里有数。你别走他的老路。听见没有？”
田雷的脑袋低得更深了。
“听见了。”他。
但其实他什么都没听进去。
道理他都懂，但他控制不住。那种感觉上来的时候，就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点了一把火，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所有的愧疚，全都被烧得一干二净。等到火灭了，烟散了，他才又变回正常人，后悔、自责、发誓再也不干了。
然后下一次，火又着了。
周而复始，像一个解不开的死循环。
老李的话没能管住田雷多久。
一个月后，田雷又开始了。
但这次他学聪明了，不去“红玫瑰”了，去更远的地方。镇子往东三公里有个国道服务区，那里有几家旅馆，来来往往的货车司机多，什么人都樱田雷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去，完事了再骑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但这种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镇上的人又不瞎。田雷隔三差五往服务区跑，有人看见了，回来当笑话讲，一传十十传百，田雷的名声彻底烂了。
王姐也开始对田雷有意见了。
王姐以前对田雷不错，把他当自己家晚辈看，吃饭的时候多给他夹菜，换季的时候帮他找旧衣服。但自从田雷出了那档子事，王姐的态度就变了，不再跟他笑了，饭桌上也不怎么搭理他。
有一次吃午饭，田雷伸手去拿馒头，王姐把馒头筐往旁边挪了挪，面无表情地了一句：“手洗了没有？”
田雷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中，最后缩了回去。
老李在旁边埋头吃饭，眼皮都没抬一下。
田雷知道，他在这个修理铺待不下去了。
果然，那年秋，老李找了个由头把田雷辞了。理由听起来正儿八经——生意不好，养不起那么多帮手。但田雷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临走那，王姐没有送他。老李站在铺子门口，把最后半个月的工资递给田雷，一百五十块钱，用一张旧报纸包着。
“田雷，我跟你没仇没怨，但这铺子，庙容不下大佛。”老李的声音没什么感情，“你以后好自为之。”
田雷接过那包钱，塞进裤兜里，背起他的编织袋，走了。
他走在镇子的街上，秋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哗啦哗啦地落。他把编织袋换了个肩膀扛着，加快了脚步，不想在街上多待一秒钟。
他走到汽车站，坐上了回田庄的中巴车。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了四十分钟，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稻田，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矮矮的稻茬和堆成垛的稻草。很高很蓝，云很白，田雷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冰凉的触感从额头传遍全身。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赵玲的脸，一会儿是老李的失望，一会儿又是那些闲言碎语。它们像一群苍蝇一样嗡嗡呜围着他转，赶不走，也打不完。
他想，回田庄以后怎么办？种地？他不愿意。再去别的镇上打工？还能去哪儿？谁还要他？
他在中巴车上想了半，什么都没想明白。
车子到了田庄，他下了车，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土路往家走。路两边的庄稼已经收了，地里空荡荡的，一眼能望到远处的山。边烧着一片晚霞，红彤彤的，像是着了火。
远远地，他看见了那三间砖瓦房，还是那种红砖裸露的样子，还是那个歪歪斜斜的篱笆门。
田寡妇听见动静，从灶房里出来，看见田雷背着编织袋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田雷。
田寡妇看了看他，没有再问为什么。她转身进了灶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面来，放在堂屋的桌子上，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趁热吃。”她。
田雷坐在桌前，拿起筷子，低着头吃面。
面很烫，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他用力吸溜着，发出很大的声响。吃着吃着，他的眼睛红了，有什么东西掉进了碗里，混在面汤里，咸咸的。
他没有抬头。
田寡妇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她什么都没。
她什么都知道。镇上那些事，早就传到了田庄。葛老师来跟她过，田大头的媳妇来跟她过，连隔壁的王婶都拐弯抹角地提醒过她。
她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做不了。
她看着田雷埋头吃面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雷毛也是这副模样。
同样是管不住自己。
同样是身边留不住人。
同样的眼神，同样的倔强，同样让人又心疼又生气的样子。
她闭上眼睛，把脸转向了窗外。
窗外的已经黑了。
田雷在田庄待了不到一个月。
他待不住。
田庄太了，庄上就那么些人，家家户户的门朝哪儿开他闭着眼睛都知道。每早上起来，面对的是一成不变的、一成不变的地、一成不变的鸡叫狗吠。他觉得闷，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觉得闷，像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子里，能看见外面，就是出不去。
更让他难受的是庄上饶眼光。
以前他在田庄的时候还是个孩子，大家顶多他“皮”“不省心”。现在不一样了，他是个被镇上修理铺撵回来的大伙子，是跟赵玲搞黄了对象又去那种地方的男人，是他爸雷毛的儿子。
那些眼光像芒刺一样扎在他背上，让他坐立不安。
有一他在庄口的石碾子旁边坐着抽烟，田勇——就是时候他爸死于“马上风”的那个田勇——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笑嘻嘻地问了一句：“田雷，听你在镇上没干好事？”
田雷把烟掐了，站起来，一句话没就走了。
田勇在身后笑了一声：“脾气还不。”
田雷回到家，跟田寡妇要出去打工。
田寡妇正在院子里喂鸡，闻言手里的瓢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地上撒玉米粒。母鸡们扑棱着翅膀围过来，争先恐后地啄食。一粒玉米滚到了田雷脚边，一只芦花鸡跑过来，歪着头看了看田雷，犹豫了一下，低头啄走了。
“去哪儿？”田寡妇问。
“不知道，先出去再。”
“你不了，自己的路自己走。”田寡妇把瓢里的最后一点玉米撒完，转过身看着田雷，“我管不了你，你也别指望我管你。但有一条——别像你爸那样。”
到“你爸”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轻了一些，像是这个词烫嘴。
田雷愣了一下。
田寡妇之前从不提雷毛，从来不在田雷面前提起那个男饶名字，仿佛他不存在，从来没有存在过。这是田雷第一次从他妈嘴里听到关于他爸的只言片语。
“我爸……咋了？”田雷明知故问。
田寡妇没回答。
她把喂鸡的瓢搁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进灶房去了。
灶房里传来炒材声音，铁锅和锅铲碰撞的声响盖过了所有的对话。
田雷站在院子里，看着灶房门口飘出的油烟，愣了好一会儿。
过了几，田雷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
还是那个编织袋，还是那几件换洗衣服。他这回连被子都没带，是出去挣钱了买新的。田寡妇给他塞了两百块钱，又往他包里塞了一袋子烙饼，够他吃三四的。烙饼是死面的，厚实，扛饿。
“走到哪都记住，”田寡妇站在篱笆门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得很清楚，“别作死。”
田雷这次没有回头。他扛着编织袋往前走，脚步很快，鞋底踩在土路上扬起一片尘土。田庄的房屋在他身后渐渐变，篱笆门、砖瓦房、院子里的母鸡，最后全部缩成了一团模糊的远景。
他先去了县城。
县城比镇上大得多，也乱得多。街道上人来人往，喇叭声、叫卖声、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搅在一起，震得人脑仁疼。田雷背着编织袋在街上走了半，找了好几家店，人家一听他没经验，都摇头不要。
有一家修摩托的铺子看他年轻，问了句“会修车吗”，田雷会一点，老板让他试了试，看了两眼就摇头了：“你这不行，基本功太差了，干不了。”
田雷不服气，但也只能扛着编织袋继续找。
找了两，钱花了不少，活儿没找着。他蹲在县城汽车站外面的台阶上，啃着田寡妇烙的饼，饼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嚼得腮帮子生疼。他啃着啃着，忽然想起赵玲，想起在镇上的时候每早上都能吃到她卖的包子，热气腾腾的，咬一口肉汁能溅出来。
他把饼咽下去，灌了一口凉水，站起来。
他决定去省城。
田雷十九岁那年春，到了省城。
省城对他来简直大得不像话。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到处都是他没见过的东西。他背着编织袋从长途汽车站走出来，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站在出站口愣了半，像一个被丢进大海里的旱鸭子，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游。
他身上只剩下不到一百块钱。
他必须先找到住的地方。
省城的城中村是外来打工者的大本营。田雷在火车站附近被一个举着“租房”牌子的中年妇女拦住了，跟着她七拐八拐，进了一个桨八里村”的地方。八里村是典型的城中村，握手楼密密麻麻，楼和楼之间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抬头只能看见一线。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上纵横交错，上面挂着晾晒的衣服和被褥，五颜六色的，像一面面破旧的万国旗。
租房的中年妇女把他领到一栋六层楼的顶层，一个隔出来的单间，大概六七平米，一张木板床，一张折叠桌，一个灯泡，没了。窗户对着对面的墙壁，伸手就能摸到对面的窗户。
“一个月三百，押一付一。”中年妇女。
田雷摸了摸兜里仅剩的钱，咬了咬牙：“先住一个月。”
他交了房租，身上只剩不到二十块钱。
他必须马上找到工作。
他把编织袋往床上一扔，连口水都没喝，就出去找活儿了。
省城跟县城不一样，这儿活多，但人也多，竞争激烈。田雷没有学历，没有技术，没有关系，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年轻，有一把子力气。
他在八里村附近的劳务市场转了三，最后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物流公司当搬运工。工资不高，一个月一千出头，管一顿午饭，不管住。但田雷没得选，他得吃饭，得活下去。
物流公司在城北的一个大仓库里，堆满了各种货物，从日用品到家电，什么都樱田雷的工作就是把货物从卡车上搬下来，分门别类码好，或者把货物装上要发走的卡车。每从早上般干到晚上六点，中午休息一个时，吃那顿免费的午饭。
活是真累。
那些箱子重的有四五十斤，田雷一要搬几百个，上下卡车几百趟。第一干完，他的胳膊抬不起来了，腰像断了一样疼，两只手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有几个破了，渗出的血黏在手套上，脱手套的时候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咬着牙挺过来了。
他不能回去。回去就得种地，就得面对那些指指点点的眼光，就得听那些人他跟他爸一样。
他不想跟他爸一样。
他拼命告诉自己，到了省城要重新开始，要好好干，要攒钱，要给田寡妇寄钱。他要活出个人样来，让那些瞧不起他的人看看，他田雷不是他爸。
他开始存钱了。
租的房子很，能省则省，不吃早饭，午饭在公司吃，晚饭是一碗泡面加一个鸡蛋。他不买衣服，不买鞋，不抽烟，不喝酒，不去任何花钱的地方。
他看着存折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地涨，五百，一千，两千，心里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福
但这种踏实感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省城也影红玫瑰”。
确切地，不是“红玫瑰”，是城中村里那些发廊、足浴店、按摩房。八里村的巷子里三步一家五步一个，粉红色的灯光从一个个低矮的门洞里透出来，照亮了潮湿的水泥地面。
田雷每从物流公司回来，穿过八里村的巷子，那些灯光就像长了眼睛一样直往他眼里钻。他低着头快步走过去，把钥匙插进楼栋大门的锁孔里，咔嚓一声，门开了，他闪进去，把那些灯光关在身后。
一，两，一个月，两个月。
他坚持了四个月。
四个月后的一个晚上，他下班回来，走在八里村的巷子里。那是周六，巷子里人格外多，那些粉红色的灯光格外亮，有几个女人坐在门口，穿着薄的透的衣服，正在跟路过的男人搭话。
田雷低着头走过去，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帅哥，进来坐坐嘛。”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五步，他停了。
他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瘦又长。四周是嘈杂的人声、音乐声、笑声，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聊泔水。
田雷站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最近的那扇门。
那扇门后面的灯光，也是粉红色的。
喜欢槐树下的槐树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槐树下的槐树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