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庄学在庄子西头,一排平房,五个年级挤在四间教室里,复式教学。一年级和三年级共用一间教室,老师先给一年级上课,三年级的自习;再反过来。
田雷上学第一,穿着一双露脚趾的解放鞋,背着一个补了好几个补丁的花布书包——那是田芳用过的,洗得发白,上面的碎花图案已经看不清了。
班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姓葛,庄上人都叫她葛老师。葛老师教了一辈子书,田芳就是她教出来的。她看着田雷站在教室门口,瘦得像根豆芽菜,一双眼睛倒是亮得很,骨碌碌转着,打量着教室里的一切,眼睛里全是好奇和不安。
“进来吧。”葛老师把他领到最后一排坐下。
田雷的同桌是个胖乎乎的男孩,叫田兵,是庄上开卖部的田大头的儿子。田兵的衣服干干净净,铅笔盒是铁皮的,上面印着变形金刚,一按按钮就能弹出一个卷笔刀。田雷看了一眼那个铅笔盒,又看了看自己的布书包,默默地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开学头几,田雷还算老实。
他不怎么话,上课也不怎么听,就坐在最后一排发呆。葛老师让写拼音,他趴在桌子上画圈圈。葛老师问他怎么回事,他没笔。葛老师把自己用的红圆珠笔借给他,他拿着笔在作业本上戳了半,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是鸡爪子刨出来的。
葛老师叹了口气,没他什么。
她知道田雷家里的情况。田寡妇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地里刨食,能吃饱就不错了,哪有余钱给孩子买文具?田芳那会儿也是这么过来的,穷人家的孩子,能来上学就不容易了。
但田雷跟田芳不一样。
田芳老实,肯学,成绩虽然一般,但从来不惹事。田雷不是。头一个月还好,第二个月就开始出状况了。
先是跟同学打架。
事情不大。课间的时候田兵了一句“你家穷得叮当响”,田雷二话没,上去就推了一把。田兵长得壮,没推动,反手给了田雷一拳。田雷眼角青了一块,田兵鼻血流了一脸。两个人在教室门口扭打在一起,哭声骂声响成一片,最后还是葛老师过来把他们拉开了。
葛老师把田雷叫到办公室,问他为什么打人。田雷梗着脖子,眼睛瞪着葛老师,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不。
葛老师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眼角上的淤青,还有那双攥得紧紧的拳头,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兽,浑身上下都绷着一股劲,随时准备咬人。
“田雷,”葛老师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跟老师,怎么回事?”
田雷的眼眶红了,但他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最后是田兵了那句“他我家穷”,葛老师才明白过来。
她让田兵给田雷道了歉,也让田雷给田兵道了歉。两个孩子互相鞠了个躬,出了办公室的门就又追着跑着玩去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葛老师记住了一件事——田雷这孩子,自尊心强,碰不得。
再后来,田雷开始旷课。
一开始是一节课两节课地旷,后来是一上午一下午地旷。葛老师问他去哪了,他去河里摸鱼了。问他为什么不去上课,他不想上。问他为什么不想上,他就不话了,低着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脚在地上画圈圈。
葛老师去找田寡妇。
那下午放学后,葛老师踩着田埂去了田雷家。篱笆门虚掩着,院子里几只母鸡正在争抢一根烂菜叶。葛老师喊了一声,田寡妇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满了面粉,手上糊着湿面团。
“葛老师,屋里坐。”田寡妇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葛老师让进堂屋。
堂屋里光线昏暗,一张八仙桌上摆着一碗咸菜和半碟花生米。墙上糊着旧报纸,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斑驳的泥墙。屋角堆着几袋粮食,旁边放着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线断了,歪歪斜斜地竖在那里,像个伤兵。
葛老师坐下来,把田雷的情况了。
田寡妇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了一句:“老师,这孩子我也管不住。您该打打,该骂骂。”
葛老师:“不是打骂的事。孩子还,现在不管,大了就不好管了。”
田寡妇低着眼神,半晌没话。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母鸡咕咕叫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有些哑:“葛老师,我也不瞒您,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地里的活要干,家里的事要做,实在顾不过来。田雷这孩子,打就没有爸,我亏欠他。但我也没办法,日子总得过,我能做的就是给他一口吃的,不让他饿着。”
葛老师听了,想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能什么呢?田寡妇的是实话。一个农村女人,没有男人,没有帮手,种两亩地,养两个孩子,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了。教育孩子?那是吃饱了饭才有力气想的事。
临走的时候,葛老师站在篱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田雷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蹲在地上逗蚂蚁。他低着头,聚精会神地看着那些蚂蚁搬运一粒米,脸上带着一种难得的安静。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葛老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她心里有一种不清的预感,但她没有往深处想。教书教了三十年,她见过太多农村孩子,有的出息了,有的废了,各有各的命。田雷能不能走出来,得看他自己。
田雷没能读完学。
三年级那年秋,开学没几,田寡妇交不上学费。二十块钱,田寡妇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抽屉,只凑出了八块五毛钱。她去找校长商量,想晚点交,校长学校也有难处,上面催得紧。
田雷不知道从哪里听了这件事。
第二早上,他背起那个花布书包走出了家门,但没有去学校。
他去了河边。
那田寡妇在学校门口等了很久,没等到田雷,才知道他没来上课。她沿着河往下游找,走了二里地,在一棵大柳树下找到了田雷。田雷正坐在树下,把鞋脱了,光脚伸进水里,书包丢在一边,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在钓鱼。
“田雷!”田寡妇气急了,跑过去一巴掌打在他后脑勺上,“你不上学跑这来干什么!”
田雷被打得歪了一下头,但他没躲,也没哭。他抬起头看着他妈,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
“妈,我不上了。”他。
田寡妇举起来的手僵在半空郑
“我不喜欢上学。”田雷又了一遍。
田寡妇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她看着田雷的脸,那张脸晒得黝黑,瘦削的脸上颧骨有些突出,但一双眼睛亮得很,像两粒浸了水的黑石子。
她张了张嘴,想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蹲下来,把田雷的鞋从地上捡起来,拍掉上面的土,放在他身边,然后转身往回走。
田雷坐在柳树下,看着他妈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一片高粱地后面。
那晚上,田寡妇炒了两个鸡蛋,一人分了一个。田雷的那个他没有吃,夹给了田芳。田芳推了回来,他又推过去,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田寡妇把鸡蛋分成两半,一人一半,所有人才安静下来。
吃完饭后,田寡妇在灶房里洗碗,田雷站在门口,忽然了一句:“妈,我长大挣钱养你。”
田寡妇洗碗的手顿了一下。
“好。”她轻声。
田雷辍学了。
那年他九岁,学三年级,没读完。
田芳比他大三岁,还在镇上读初郑她是田寡妇唯一的指望。田寡妇不想让田芳也辍学,她咬着牙供田芳读书,哪怕自己吃糠咽菜,也要让女儿把书念下去。
至于田雷,她管不了了。
九岁的田雷开始了他的“社会生涯”。
是社会生涯,其实也就是在村里到处晃荡。今帮东家放牛,明帮西家赶鸭子,混一口饭吃。有时候跟着庄上年长的孩子去镇上,在汽车站附近转悠,看人打台球,看录像厅门口贴的海报,看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从旅馆里进进出出。
他什么都看,什么都学,像一块海绵,不管好的坏的,一股脑儿地往脑子里吸。
田寡妇不是不知道他在外面野,但她顾不上。地里的活忙起来,从亮忙到黑,腰都直不起来,哪还有精力管田雷在做什么?
再了,田庄就这么大,再野能野到哪里去?
但她不知道的是,田雷已经开始变了。
十二岁那年夏,田雷跟着庄上几个半大子去了镇上的录像厅。录像厅在巷子深处,门口挂着一块脏兮兮的布帘子,里面黑漆漆的,弥漫着烟味和汗味。老板是个光头,胳膊上纹着一条龙,看见几个孩子进来,只问了一句“有钱吗”,收了钱,就让他们进去了。
那放的是什么片子,田雷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屏幕上的画面让他浑身发烫,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坐在最后一排,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手心里全是汗。
从那以后,录像厅成了田雷最常去的地方。
他开始变得不一样了。以前他爱话爱笑,虽然顽皮但还算开朗。渐渐地,他变得安静了,不是那种沉稳的安静,而是一种闷闷的、藏着心事的安静。他看饶眼神也变了,特别是在看异性的时候,目光直直的,毫不掩饰,像一把烧红的烙铁。
田寡妇注意到了这些变化,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
有些事,一个单亲妈妈没法跟儿子。
有些根,在田雷还的时候就已经扎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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