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见过的图纸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这种画法的也是头一回见。除了某些设计很新奇，画得也是细致，尺寸、结构、榫卯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
陈景渊收回思绪，看着面前这人。
陶大夯生得五大三粗，方脸膛晒得黝黑，颧骨高，下巴宽，一双眼睛不大却亮堂，透着庄稼饶憨实。身上穿件半旧的靛蓝短褐，袖口挽到臂，露出两条满是腱子肉的胳膊
听他这么，陈景渊心里稍稍松了口气：“陶师傅可能建得出来？”
“能。”陶大夯干脆利落地点头，“就是上面这些设计——很有巧思，跟我们这边盖法不太一样，但琢磨琢磨应当能做到，问题不大。”
他伸手比划着一道从灶台引出的虚线：“陈家大郎，比如——这道暗槽是做什么的？从灶台底下通出来，分了两路，一路往正房，一路往厢房。”
陈景渊看了一眼他指的位置，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陶师傅好眼力。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的手札，是陈青云留下的一份详细明。翻到其中一页，照着念道，“厨房灶台连通地下火道，做饭的余热顺着暗道直通正房与厢房的炕下、地面。冬日里，只要灶台生火做饭，热气就顺着暗道走遍全屋，可供取暖用。”
陶大夯恍然，随即倒吸一口凉气，又低头去看那道虚线，手指顺着暗槽的走向一路划过去，嘴里啧啧称奇：“这巧思……灶台烧火，全屋都可取暖？余热不浪费？你妹妹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我做了这么多年，只见过有钱人家在正房底下挖火道，专门烧柴供暖，那费柴费工得厉害。她这么一搞，做饭的工夫就把炕也烧了、地也烘了，能省下一笔炭火钱。”
陈景渊点头，将那那份手册递过去：“舍妹把每样东西都写清楚了，上面这些标注，若是有看不懂的，旁边还有注解。”
陶大夯接过，低头细看。果然，不光画了剖面图，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火道的坡度、炕洞的深度、石板留缝的宽窄，连什么位置要垫灰浆防烟都注得明明白白。
陈青云绘制这些图样时，可谓也是绞尽脑汁。
她本人并不擅长营建方面，好在空间里有一台电脑。再结合原主的记忆和流放路上的所见所闻，比如那道围墙，为了不扎眼，用的就是见到的土墙。再比如：
后院深挖地窖，布下高低两道暗渠：自地窖底修低风道，连通屋内墙角低处；再于屋顶高处设排风暗道直通院外。借冷热空气对流之理，地窖阴寒冷风自低道缓缓流入，屋内暑气从高道自行散出，然自成避暑。
碍于流犯的宅院规制，便在屋内墙面打造嵌入式木格壁龛，用来收纳书卷首饰与各类零碎物件，既节省空间又雅致规整。
厢房搭建架空阁楼，专门存放被褥杂物。
厢房落地花窗不做整块固定样式，拆分为多扇独立窗扇以卡槽嵌于窗框，既可随时拆卸取下，又能按需开合遮挡，自由调节采光通透度，平日里还能随心遮掩，护住室内隐私。
“陈公子，有这些注解在，那就更加没问题了。”陶大夯将两份册心收好，拍了拍胸脯，“成，这个活我接了。”
“那——工钱怎么算？”陈景渊问道。
陶大夯也不含糊，蹲下身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了几下：“你这院子工程量不，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还要砌围墙、修地龙火道、整全院地基。我带上人手，大工工配齐，前后估摸着要二十才能利落完工。工钱按行里规矩来：普通大工一两百文，我做领头工头，一三百文；工一一百二十文。我帮你张罗三四个大工、五六个工，人手都由我来安排。材料你自备，我只管带人把活儿给你做扎实。”
陶大夯掰着手指头估摸了一阵，末了摇摇头：“总数，我还得回去拿算盘细细拢一拢，大致是这个价——二十五两银子，等算准了，明儿给你个准数。”
“至于开工——明后我就能带人过来，先把地给平了、坑给挖了，不耽误几后正式动土。你看如何？”
陈景渊一听，当即点头：“那正好。陶师傅，明日你可否让人过来，帮我们修修眼下住的房子？我们自己动手拾掇了一下，可不怎么稳当，尤其那屋顶，还得劳烦你们给补补。”
陶大夯痛快地应下：“成，明日我顺道带两个人来，先把你们住的屋子拾掇利索了，地基方面也会叫人去弄平，这样两头不耽误。”
陈景渊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霖。他拱了拱手：“那就有劳刘师傅了。还有一事想请教——去哪家买砖比较好？”
陶大夯略一沉吟，缓缓开口：“砖啊……村东的李瘸子家有个窑，烧出来的砖还算结实，价钱也公道。就是量不大，你这盖三间正房加东西厢房，怕是不够。要是图省事，就直接去镇上找王记砖瓦铺，他家货足，但是贵些。”
陈景渊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一入冬，目前住的这房子，怕是全家都难熬，尤其俩孩子。
思及此，他心下一横：“我们急用，那就去王记砖瓦铺。不知铺子在镇上什么地方？”
“要不咱现在就去？”陶大夯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反正我现在也没事做。”
陈景渊当下点头。家里的牛已经犁完地，正好闲着没用，他便套上车厢，请陶大夯上了车，自己稳稳地坐在车辕上，赶着牛往村外走。
陶大夯坐在车厢里，心里暗暗嘀咕：这一家人虽然是流放的，倒是不简单……
他稳稳当当地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给陈景渊指路。
陈青云的空间里有三台机器人，陈青云给它们都起了名字——打扫卫生的那台桨灰吃灰”，整理收拾的那台桨摆得平”，外面打扫加种庄稼的那台桨土霸王”。
她正安排摆得平过来收拾，外头的嘈杂声停了——马车应该是进了城，并停在了某处。
陈青云很快出了空间。
光线昏暗，四周堆着麻袋和木箱，空气里有股干草和牲口的气味。她掀开帘布一角往外看——马车停在一院落里。
还没来得及看清环境，院子一头忽然传来脚步声和人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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