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云抬头一看,队伍已经整装待发。她低头瞅了瞅自己脚上——刚刚在后面瞧见队伍影子的时,脚链就被孙禄重新戴上了。他办事倒是利索,不由得苦笑。
陈景渊已经能下来走动了,他正在一步一步缓慢前行,这样对他也算是必要的运动,对康复很重要,车上只剩两个孩子。
张氏抱着陈怀兴过来了。
她脸上堆着笑,那笑容比前几柔和多了,冲笑着萧氏开口:“大嫂,让兴哥也坐坐车吧,他走了一路了,脚都磨破了。”
陈青云心里腹诽:这裙是变乖了,收起了那副颐指气使的样子。
萧氏脸色有点为难。可她的心里倒是明白,怕被张氏赖上。但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便斟酌着开口:“景渊只是现在下来走几步,待会儿还要上去休息的,坐不了多久……”
陈青云心里暗叫不好。
果然,张氏笑着接话:“那待会儿我就抱兴哥下来,不会耽误景渊休息。”
着就要把陈怀兴往车上放。
陈青云赶紧往前一步,截住她的去路。
“二婶,你们那边好几个壮丁,他不是有俩亲叔叔?就非得往我们这边塞?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这是瞧得起我们大房呢。”
张氏脸上那笑下去了一瞬,想到什么,随即又堆起来:“可不是嘛,就是相信你们。”
陈青云嘴角抽了抽,这人何时变得这样不要脸了?不过,她不深究,继续:“都了,那是不知道的。知道的都明白,您这是使劲敲诈我们呢,连我们家的力气都不放过。”
张氏脸上的笑容灭了,她盯着陈青云,眼里那点火气蹭蹭往上冒——眼看就要破口大骂。怒火烧到一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们叔俩就是抱不动了,这才……”
陈青云立马堵住她的话。
“二婶,不是我你——兴哥都胖成什么样子了?”
她往前指了指车上那两个的。
“您别看他们现在坐着,他们走路的时候您可见到了?就那副身板,都要自己走。兴哥嘛……”
她上下打量了陈怀兴一眼,那目光毫不掩饰——嫌弃。
陈怀兴被看得不舒服,往张氏怀里缩了缩。
陈青云弯下腰,凑到陈怀兴面前,笑眯眯地开口,可出的话却像刀子般。
“兴哥,你现在这模样可是不行哟,就是太胖了,有点丑,将来可讨不到媳妇的哦。”
听到丑字,陈怀心嘴一瘪,眼圈红了。
张氏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抱着陈怀心手抖了抖。她深吸一口气,这就是蓄势待发,要开始破口大骂的动作了
“怎么回事?”
孙禄走了过来,大声问。
陈青云立马开口:“孙差爷来得正好。二婶想把那胖孩放我们车上,使劲压榨我们最后一丝力气呢。”
张氏早就忍不住了,此刻脸已涨得通红,一边拍着怀里被气得哇哇哭的陈怀兴,一边尖声道:“谁胖?这叫有福气!你们的车子加他一个怎么了?”
陈怀兴听到认可的话,也不大哭了,怒气冲冲地瞪向陈青云。
陈青云白了他们一眼,看向孙禄,眼神轻轻一递。
孙禄随即反应过来,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张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流放队伍的规矩,车上只能坐病号,不能坐闲人,你孙子病了?”
张氏可不敢谎。
孙禄又问:“走不动了?”
张氏想那俩孩子也坐在那里,但是她知道他们刚刚是一直在走路的。又想到官差是敢打人了,今早还听到他们绑了一个逃犯,使劲地抽打那人。
孙禄挥了挥手,不耐烦道:“抱走抱走,别在这添乱。”
张氏狠狠地瞪了陈青云一眼,抱着陈怀兴扭头就走。
见他们老实了,孙禄才走开。
青云快走几步,跟上孙禄。袖子底下,一锭银子悄悄递过去。
孙禄低头一看,五两左右的碎银。
“陈姑娘,你这是……”
陈青云没让他完,银子已经塞进他手里。
“孙差爷,这是您应得的。”
转身就走,没给孙禄推辞的机会。
孙禄看了看周围,流放队伍都在赶路,没人注意他们,也是不敢盯着他看。他把银子往袖子里一揣,继续往前走。
都城的五皇子府书房内,沉水香的烟气细细地燃着,袅袅升腾。
春末的黄昏来得迟,窗纸上还映着最后一点光。赵元安端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简,指腹轻轻摩挲着竹片上的刻痕,眉眼低垂,神情专注。
护卫统领跪在下首,额头的汗珠滚落下来,砸在青砖地面上。
“回殿下……府里上下都排查过了,那个盗贼……还是没有找到。”
赵元安没抬头,目光还落在那卷书简上。手指又摩挲了一下竹片,动作优雅从容。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鸣。
“不过……属下排查的时候,倒是清除了十几个府外的眼线。大皇子的人、三皇子的人、还有几个来路不明的……”
赵元安终于抬起眼皮。
他笑了一下,很淡,唇角的弧度刚刚好,眉眼也微微弯着——正是他惯常在人前展露的那种温润模样。可那眼神却不一样,黑幽幽的,像一口望不见底的深井。
“没找到?”
他像是在问今吃什么。
护卫统领头几乎贴到地上:“属、属下无能……”
赵元安把手里那卷书简慢慢合上,竹片相撞,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又笑了,这会甚至带着点无奈。
“十几个眼线,换一个贼。”像是在自言自语般的,“倒也不亏。”
护卫统领不敢接话。
赵元安站起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窗外那棵老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那人能在本殿府中来去自如,能撬开本殿的库房,能在本殿的墙上画那么个笑脸……”护卫统领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赵元安转过身来,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给那张清俊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依旧是那副风光霁月的模样。
“派人去府外查。”
护卫统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立即垂下:“殿下,该从……何处查起?”
赵元安想了想,慢慢吐字:“大皇子。”
护卫统领应声退出。
半夜,风忽然大起来。
陈青云睡得正沉,迷迷糊糊间听见呼呼作响。还没等她完全清醒,雨点子就砸下来了——噼里啪啦,又急又密。
她猛地坐起来,伸手往旁边摸了摸——包袱还在。三两下解开,把周遭那几样不能淋湿的东西掏出来,塞进防湿布里,裹紧,又在外面缠了两层油纸。
其他人见状,也连忙把要紧的东西,用油纸包好。
陈景曜把大家收好的东西放到车上,再盖上油纸。
几个人缩成一团往坡根下挤。陈威扶着陈景渊,走得慢,身上瞬间淋透了。
虎子钻到陈青云腿边,浑身毛都湿了,瑟瑟发抖。
雨越下越大。他们选的这块坡地本来背风,可这雨来得太急,坡上的泥水开始往下淌,很快就流到了脚底下。
陈怀瑜哇的一声哭出来。
萧氏搂着她,苦着脸,发愁道:“这雨……”
陈青云抬头看了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她咬了咬牙,站起来。
“我去找官差。”
陈景曜一把拉住她:“我去。”
陈青云按住他的手:“你守着他们,有你在,我放心。”
官差的窝棚在不远处,几根木棍撑着一块破油布。孙禄和周世雄缩在底下,身上也湿了大半。
陈青云跑过去,在油布边蹲下。
“孙差爷。”
“你怎么过来了?”
“雨太大了,我们那边快被淹了。”陈青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估计其他人也差不多情况。”
孙禄和周世雄对视一眼。
孙禄往远处一指。
“前面有个破庙,你们能走?”
“能走,总比干等在这儿淋雨强。这样泡下去,明早肯定有很多人生病。”
周世雄听罢,一挥手:“叫所有人起来,现在就往破庙那边走!”
很快,队伍乱哄哄地动了。黑影从四面八方钻出来,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着老人,跌跌撞撞往黑暗里走。
陈景渊披着蓑衣戴着蓑帽——大长公主给的那套,这会儿派上了用场。他自己走着,步子慢但稳。两个孩子也自己走,陈怀瑾牵着妹妹,脸绷得紧紧的。
陈景曜推着车,比白吃力些了。
陈景昀忽然凑过来,手里捧着两本书,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姐。”
陈青云伸手接过去,往袖筒里一塞。
她把白戴的帷帽给了萧氏,此刻雨点打在脸上,竟然有点生疼。脚下全是泥,踩进去拔出来都费劲。虎子跑前跑后,浑身湿透,倒比谁都精神。
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把整个山坳照得惨白。陈青云看见前面的人影猛地一缩,随即雷声滚滚而来,震得耳朵嗡嗡响。
又是一道闪电。
就在这瞬间,推车前轮猛地往下一沉——陷进泥坑里了。
陈景曜用力推了一下,车轮纹丝不动。他低头看了看,泥水已经没过半个轮子。
陈青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在车尾蹲下,肩膀抵住车沿。
“一二——起!”
两人同时发力,车轮动了动,又滑回去。泥水溅起来,糊了一身。
虎子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喉咙里呜呜直剑
又是一声炸雷,雨更大了。
陈青云咬着牙,脚下蹬实,肩膀死死顶住车沿。
“再来!”
两人同时发力,车轮动了动,又滑回去。泥水溅起来,糊了一身。
虎子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喉咙里呜呜直剑
又是一声炸雷,雨更大了。
陈景曜忽然站直身子,深吸一口气。陈青云感觉他整个人绷紧了一瞬,随即推车猛地往上一抬——
车轮从泥坑里拔出来,稳稳落在前头干些的地面上。
陈青云惊呆了。
陈景曜把车放下,扭头看她:“下次直接,我用内力提起来就好。你放心。”
陈青云点点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陈威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
“山没有?”
陈青云摇头,指了指前面:“快走。”
一道闪电劈下来,惨白的光里,陈青云看见前面有人摔倒了,旁边的人正费力把他往上拉。
雨还在下,比刚才了些,可大家早已湿透的了。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手心都是凉的。身上那件衣裳湿透了贴在皮肤上,风一吹,冷得人直打哆嗦。
刚入夏,淋了雨竟然这么冷。
虎子跑几步,回头看看她,又继续往前跑。浑身毛都贴在身上,瘦了一圈。
前面陆续有人开始哭了。
起初是个女的哭声,压在嗓子眼里,一抽一抽的。没一会儿,又有孩子跟着大哭起来。哭声越来越多,整个队伍都笼罩在那种压抑的呜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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