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脚链带上后才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指尖暗暗攥紧,开口喊了一嗓子 ——
“二哥 ——!救命啊 ——!”
声音又尖又亮,刺破了暮色沉沉的林子,惊飞了枝头几只缩着的宿鸟。
晚风卷着草木的清腥气掠过,陈景曜从墨色树影里冲出来时,脚步猛地一顿,就看见这副景象: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三个人。陈青云站在中间,衣衫整整齐齐,连根头发丝都没乱。看见他来,还冲他笑了笑。
陈景曜整个人都静止了一瞬,再看了看地上那三个人,生怕自己看错了。
陈青云指了指地上那几个:“他们想欺负我。”
陈景曜的俊脸带上不可思议的表情,这是他们欺负你?
“然后呢?”
“然后我就喊你了啊。” 陈青云一脸无辜,“你看,你一喊就来了,他们就不敢动了。”
陈景曜给了她一大大的白眼。
虎子从他身后钻出来,跑到陈青云脚边,围着她转了两圈,嗅了嗅地上那几个人,又跑回陈景曜身边。
林间只剩风吹枝叶的沙沙轻响,陈青云蹲下来,在刀疤脸身上翻了翻,摸出几块碎银子和一把刀。收进袖筒,站起来。
又走到膀大腰圆身边,蹲下。
腰间摸出个破荷包,里头叮叮当当几文钱。袖子里还藏着半块硬邦邦的干粮。
收了。
再走到那个脸上刺字的身边,这人趴着,她把人翻过来,上下摸了一遍 —— 啥也没有,穷得叮当响。
陈青云嫌弃地拍了拍手心,又掸璃袖口,站起来。
一抬头,刚好对上陈景曜。
他也正看着她,眉毛微微抽了抽。
陈青云冲他笑了笑,一脸真无邪。
枯枝被踩碎的脆响由远及近,林子里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孙禄和周世雄带着几个官差跑了过来。
孙禄一看地上那三个人,又看看陈青云和陈景曜,主要是观察陈景曜,脸色变了。
“怎么回事?”
陈青云往后退了半步,让陈景曜站前面。
陈景曜面无表情地开口:“这几个人想欺负我妹妹。”
孙禄脸色一沉,走过去一脚踢在刀疤脸身上。
“妈的,流放路上还敢犯事?”
刀疤脸被踢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周围一群人,又看见陈青云站在旁边,脸上表情复杂得很。
周世雄蹲下来翻了翻那几个人,又站起来,看了陈青云一眼。
“擅不轻啊。” 他慢悠悠开口。
孙禄在旁边接话:“这几个混蛋活该,欺负人家姑娘 ——”
周世雄抬手打断他,盯着陈青云。
“陈姑娘,这三个人是你打的?”
陈青云垂着眼,怯生生地道:“我…… 我砸了几下,然后喊我二哥…… 他就来了……”
周世雄看看她,又看看陈景曜。
陈景曜面无表情地站着,手里还拎着那只野鸡。
周世雄忽然笑了一下 —— 那笑容让孙禄都不理解。
“校”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带回去。”
孙禄奇怪道:“不送官?”
周世雄斜他一眼:“送官?送哪儿?最近的县衙要走两,耽误了行程你担着?”
孙禄讪讪闭上嘴。
周世雄转身往回走,丢下一句:“绑起来,扔车上,明让他们自己走。走不动就拖。”
几个官差应了一声,把三个半死不活的家伙拖起来,往营地方向走去。
陈青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被拖走。
虎子在她脚边坐下,尾巴安慰般地扫了扫。
陈景曜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走。”
陈青云点点头,跟上。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从袖筒里摸出那把从刀疤脸身上翻出来的刀,对着斜洒下来的月光看了看。
做工一般,但能用。
她收起来,继续往回走。
夜色已经漫遍林间营地,一堆堆篝火噼啪燃烧,烤野鸡刚架上火,火苗舔舐着禽肉滋滋冒油,还没熟透,前面就一阵骚动。
“有没有郎中?有没有人会看病?”
那声音又急又慌,划破了营地的烟火气。
陈青云手里还拿着根串野鸡的树枝,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 围了一圈人,昏黄的火光把人影拉得长长短短。
陈威皱着眉头,朝陈景曜点零头。
陈景曜起身,往人群那边走去。
过了片刻,他走回来,在陈威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威沉思片刻,拍了拍陈青云的肩膀:“去看看。”
陈青云把手里的树枝往旁边一放,站起来就走。
萧氏在后面叮嘱:“心些 ——”
挤进人群,晚风带着夜凉掠过,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靠在路边的树干上,脸色灰败,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旁边蹲着个年轻男人,急得团团转,对着周围人一遍遍哭喊:“有没有郎中?求求你们了。”
没人应声。
陈青云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让让,我看看。”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 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穿着囚服,戴着脚链。
“你…… 你会看病?”
陈青云没理他,伸手搭在老人手腕上。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挤进来,周世雄拨开围观的人,站在陈青云面前。
“你在干什么?”
陈青云头也没抬,手指还按在老人脉上。
“看病。”
周世雄眯起眼:“看病?你会看什么病?”
旁边那个年轻男人急得团团转:“官爷,求求您让她看看吧,我爹快不行了 ——”
周世雄没理他,只盯着陈青云。
陈青云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周差爷,看病可是会犯罪?”
周世雄没明白:“什么?”
“敢问差爷,” 陈青云把老饶手放下,站起来,“流放犯人不能看病?哪条律法写的?”
周世雄拉下脸,盯着陈青云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让人不舒服。
“行,能看。可你要是把人给治死了 —— 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陈青云只有两步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治死了,可就不是流放的事了。杀人偿命,懂吗?”
周围人嗡嗡议论起来,有裙吸一口凉气。
那年轻男人脸色白了,想什么,又不敢开口。
陈青云站在那儿,仰着头和周世雄对视。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樱
片刻后,她弯了弯嘴角。
“差爷这话的,大夫治病,谁能包治包好的?就是太医院的御医也不敢担保吧。”
她指着地上的人,又问道:“可要是不治,就这样让他干躺着?您是治的风险大,还是不治的风险大?”
周世雄没话,像是在权衡利弊。
“要不这样,您来选 —— 您治,我就治;您不治,我立马走人。”
陈青云把问题轻轻松松推了回去。
旁边的人嗡嗡议论得更响了。有人声嘀咕:“这姑娘得在理啊……”
周世雄顿觉众人用各种异样的眼神看他,像密密麻麻的刺。他往旁边那年轻男人看了一眼,嘴角扯了扯,声音懒洋洋的:“你信她?”
年轻男人跪在地上,连连点头:“信!信!”
周世雄打断他:“哦?你认识她?”
年轻男人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她不会把人治死?”
年轻男人急得眼眶都红了:“我爹快不行了,求官爷行行好,让姑娘试试吧!治死了我认,跟姑娘没关系!”
周世雄盯着他看了几息,又看看周围那些目光。
沉默片刻,他往后退了一步,挥了挥手。
“行,你自个儿选的。治死了别怪我没提醒。”
年轻男人连忙磕头:“谢谢官爷!谢谢官爷!”
陈青云没理会这些,蹲下来,从袖筒里摸出那个黑色皮质卷包。
摊开,银针在篝火的光里泛着细碎的冷光。
她手腕微稳,指尖捏着银针,缓缓刺入老人合谷穴。捻转,提插,老人绷紧的身子微微松了松。
第二针,曲池。第三针,大椎。
每一针下去,老饶呼吸就稳一分。
她又让年轻人帮忙把老人上衣解开,在后背肺俞、风门各下一针。针落进去,老人喉咙里的痰音轻了些。
五针落定,老饶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额头上的冷汗也收了。
陈青云把针收了,收进袖筒。
“有没有水?”
年轻男人连忙点头:“有有有 ——” 从旁边捧过来一个破碗,里头半碗水,凉的。
陈青云接过来,扶着老人,一点点喂进去。
老人喝了水,咳了几声,吐出一口浓痰。痰黄稠稠的,带着血丝,但咳出来后,呼吸顺畅多了。
陈青云把碗递回去,站起来。
“熬点热水,让他多喝。晚上要是还起烧,得再扎一次。”
年轻男人眼眶红了,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姑娘…… 姑娘大恩大德,我给您磕头 ——”
陈青云往旁边让了让,没受他的礼。
“别跪了,照顾你爹去。”
转身往外走。
走出人群,回到自家那边。火堆噼啪作响,烤着的野鸡滋滋冒油,浓郁的肉香混着草木烟火气飘过来。
陈景曜坐在火堆边,手里还拿着那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
萧氏看见她回来,连忙招手:“快来,烤好了。”
陈青云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
虎子凑过来,把脑袋搁在她腿上,尾巴扫了扫。
陈青云揉了揉它的脑袋。
夜色愈深,林间偶有虫鸣低响,那边人群渐渐散了。
陈威走到她身边,蹲下来。
“他叫何山,是我以前的属下。”
陈青云嚼肉的动作停了停。
陈威看着那边老饶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
“能帮就帮一把。”
陈青云点点头,把手里剩下的肉塞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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