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出现在门外的时候。
里头那个穿太监服的医师已经收了针,正把一包银针拢进布卷里。
他动作很快,听见了脚步声,针一收,徒墙边垂手站着,脸朝着地。
迟雪推门进来,祁霁风已经拿了帕子,在擦额角的汗。
针刚拔,额上那层汗还没干透,他擦了两下,把帕子拢在掌心里,抬眼看向门口。
先看见的是迟雪,他喊了一声“母妃”。目光往旁边一移,落在杨玉汝身上,他微微一顿,随即喊了一声“玉汝姨母”。
话出口的下一瞬,他脸上的神色变了一变,轮椅的轮子往前压了半寸。
人也往前倾了倾:“您怎么来了?是子攸那边出了什么事……”
“没事没事。”
杨玉汝快步走进来,到他跟前站定,弯腰平视着他,语气放得又轻又快。
“孩子,子攸没事。姨母今日来,是一你和子攸的婚事。”
祁霁风搭在轮圈上的那只手顿住了。
他仰着脸望着杨玉汝,有点恍惚。他等这件事等了很多年了。
从她在宫里练剑他站在旁边守着的时候起。
从她被他拉进马车里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的时候起,他就已经在等了。
可“定亲”这两个字真落到他面前的时候,他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喜悦,是另一件事——他站不起来。
他在半夜里从床上滚下去、撑着地砖想起身,撑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摔回去。
他今刚扎完针,医师收针收得那么快,是因为他这一双腿扎了这么久,还是没什么动静。
他眼底那点火苗子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杨玉汝看着他的脸从愣怔到一点微微的亮,最后那点亮又沉到底下,成了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
她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祁霁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侧头,往墙边那个垂手站着的医师身上扫了一眼。
“玉汝姨母,我现在这个样子,配不上子攸。这门婚事,就算了吧。”
迟雪先急了,一步上前:“风儿!你胡什么!你不是一直盼着娶子攸吗?”
“母妃,我站不起来了。”
祁霁风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自己搁在膝上的那双手。
“我连站都站不起来,拿什么娶她。她值得更好的人。”
迟雪想伸手去捂他的嘴,又停住了。转过头来拉着杨玉汝的胳膊,急急地:
“玉汝,风儿的是胡话。他前两日发了一场热,烧得人都糊涂了,嘴里还反复喊着子攸的名字呢。今早刚退下去,话不作数。你别往心里去。”
杨玉汝静静站在原处,未接她这句话。
她见过祁霁风时候在右相府院子里,追着子攸跑的样子,见过他长大后每逢节令就往右相府送东西的样子。
也见过他在傅仁书房里坐着谈事、眼睛却往子攸院子方向瞟的样子。
这个孩子心里想什么,她清楚。
她直直盯着祁霁风的眼睛,问:
“六殿下,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祁霁风垂眸,摇了摇头,答得很稳:“没樱”
得了这句话,杨玉汝点头,把搭在他轮椅扶手上的手收回来,站直了身子。
语气缓下来,可意思很清楚:“那好。是姨母逾矩了。这门婚事,就此打住吧。”
她完,转过身去,冲迟雪欠了欠身,抬脚就要往外走。
迟雪急了,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按在祁霁风肩上,声音都变了:“玉汝!你别走!风儿他……”
她转过头去,又去看祁霁风。
“风儿,你父皇会醒的。你父皇醒过来,他能替你做主。你怕什么!”
祁霁风坐在轮椅上,听见“父皇”两个字,漠然笑了一声。
那笑落在屋里却格外清楚。
他抬起头来,笑容薄薄一层挂在嘴角,像霜落在枯叶上:
“母妃不必了。父皇会醒的,可父皇醒了又能怎么样。他醒了,看着一个站不起来的儿子,还能做什么主?儿臣的事,往后自己来。”
他停了停,把目光从迟雪脸上移开,望着窗外。
“这门婚事,儿臣自己放。”
杨玉汝从佛缘寺出来,上了马车,一路往回走。
车帘撂下来之后,她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祁霁风方才那句话。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一路,怎么嚼怎么不对。
马车走到半道,前头停下来,丫鬟在外头轻声喊了一句:“夫人,相爷来接了。”
杨玉汝掀帘一看,傅仁的马就停在路边,他下了马,正往这边走。
丫鬟在后头笑着声嘀咕了一句:“相爷真体贴,这都接出城了。”
往日杨玉汝听了这话,准得掀帘出去调侃两句。可今日她心里压着事,一句话都没。丫鬟看她脸色,也识趣地闭了嘴。
回到府里,傅仁去换了衣裳,杨玉汝也换了身家常的,坐在屋里等他。
傅仁进来,先看了她一眼。她脸上那点忧色还挂着,他一看就明白了,走过去坐下,开口问:“六皇子拒绝了?”
杨玉汝哼了一声:“你倒是猜得准。”
傅仁有意宽她的心,往椅背上一靠,:“要是成了,你这会儿早该叉着腰去吩咐管家张灯结彩、裁红绸、备嫁妆了,哪还能坐在这儿对着我叹气。”
杨玉汝被他这句逗得笑了一下,心口那点郁结散了大半。
她把在佛缘寺的事前后了一遍——迟雪怎么收的药,她怎么提的婚事,祁霁风当时脸上什么神色,最后怎么把那句“儿臣自己放”出来的。
到最后,她收了笑,声音沉下来:“我总觉得,六皇子有事没。他看子攸那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
傅仁皱眉:“不好,人心易变。”
杨玉汝忧心忡忡:“那该如何是好?”
傅仁把她搁在桌上的手拿过来握了一下,拍了拍,语气放得缓:
“没事。这门亲事没成,我倒放了心。实话,把子攸交给六皇子,我忧虑大过喜悦。他这个人太深,皇家的事太乱。子攸若是真进了那道门,往后夜里我跟你未必能睡踏实。如今这样,或许最好。命运如此,不强人所难。”
“话是这么。可子攸年纪大了,再拖下去……”
“年纪大了就大了呗。”傅仁接得飞快,“我还养不起她咋了。”
杨玉汝推了他一把,又好气又好笑:“你养。你是想让全京城的人都耻笑她嫁不出去吗?”
傅仁被她推得往后一仰,哈哈笑了一声,伸手把她揽过来:
“谁敢耻笑。谁张嘴我就参谁一本,参到他闭嘴为止。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管外头那些闲话做什么。”
见杨玉汝还是惆怅的样子,傅仁下巴抵在杨玉汝肩膀上,对她:
“这世间对女子本就苛刻。嫁得好,是运气;嫁得不好,一辈子就耗在里面了。傅雅和芝芝,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子攸要是遇不着合心意的,不嫁就不嫁。右相府不缺她一口饭吃,也不缺她一个院子住。她愿意怎么过就怎么过。总比嫁错了人,回头再走一遍雅儿和芝芝那条路强。”
杨玉汝靠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把他的脑袋,无奈:
“这话要是传出去,全京城的让右相家出了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相爷还跟着一块儿疯了。”
傅仁笑了,下巴在她肩上磨了磨:
“让他们去。反正他们也不敢当着我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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