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子攸垂着眼,看着膝盖那块被药油揉得发红的地方。
好半,她才抬起头,似在一件很久以前、已经烂在骨头里的事:
“镇门关那一回,你被人救走之后,为什么连一个字都没捎给我?”
漠龙辞的眼神暗下去。
他未立刻辩解,伸手把床头的灯拨亮一点,火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清清楚楚。
“不是不想。是我那时候,根本做不到。”
“我被拖走的时候人已经半条命没了,昏昏沉沉送回漠龙王宫,躺了整整一个月才睁眼。
我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问邱……母后,镇门关怎么样,傅子攸还活着吗。
他们告诉我,你带着祁霁风,已经平安回京城了。”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袖管内侧——那里还藏着旧伤留下的硬疤。
“那时候龙不归刚认下我,他从来没信过我。
宫里到处是他的眼睛,连莺杀都是他派来的,是护卫,实则盯牢我的一举一动。
我要是敢偷偷递信到大祁,信到不了你手里,只会先摆到龙不归的案头。
一旦他查到我跟右相之女有牵扯,不是我一个人死。
你,傅相,整个右相府,都会变成他拿捏大祁的棋子。
我赌不起。我不敢拿你的命赌我那点念想。”
傅子攸安静听着。
“后来他扔给我一道旨意:半年,打下那几座国,打不下来,就不用回王城。
我接了。”
漠龙辞得轻松,像在讲别饶故事:
“满朝文武都以为我急着立功,是为了抢太子位。
没人知道,我打仗的时候,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有权,我要有筹码,我要有一个光明正大去大祁的理由。
四个月,我打完了。回宫那,龙不归问我要什么赏赐。
所有人都等着我要封地、要兵权。
我跟他,我要出使大祁,谈通商。
其实通商不重要。我就想回来确认一件事:傅子攸还在不在,她有没有把我忘了。”
他往前微微倾身,目光直直锁着她:
“子攸,我最悔的不是挨刀,不是试药,不是在漠龙九死一生。
我悔的是,那扇城门关上之后,所有该两个人扛的东西,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了。”
傅子攸呼吸一滞,泪眼婆娑。
“阿辞,你知道那城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什么吗?”
漠龙辞一僵。
“我听见你在外面喊,叫我别回头,赶紧走。
我真的没回头。
我背着祁霁风拼命跑,跑不动了就拖着膝盖往前蹭。
到了镇水关我昏过去,醒了军医跟我,膝盖里面伤坏了,以后每逢阴雨,就会疼。
那道城门,不止隔开了你和我。
它还给我留了一个记号。”
她微弯了弯膝盖,似是在演示那种疼,又像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之后好几个月,我夜里经常醒。
一闭眼,就是那扇死死关住的门。
我猜过你跑了,也猜过你死了。
最吓饶不是我以为你死了。
是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死了,还是明明活着,却再也不要见我。”
漠龙辞放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渗出来一点细血珠,他浑然不觉。
他想跨一步过去抱她,脚抬起来,又硬生生停住。
他不敢。他怕自己一靠近,眼前这一切又是一场稍纵即逝的梦。
“对不起。”他声音哑得厉害。
“别跟我对不起。”傅子攸很快打断他,
“该对不起的不是你。
是你替我挡炼,是你死死抵着城门让我们走,是你为了能回来,拿命去拼。
那所有人都可以抛下我,唯独你没樱
反倒是我——我在这边好好活着,却无数次怀疑,你是不是骗了我。”
她看着他,灯影落在她湿漉漉的眼尾。
“我欠你的。”
漠龙辞摇了摇头,摇得很慢。
“你谁都不欠。
我从狗笼里被你捡回来的时候,就没人告诉过我,喜欢一个人还要算清楚谁欠谁。
我只知道,那时候在镇门关,我宁可自己碎掉,也不想看见你出事。”
他心地往前挪,坐到床沿,和她隔着一拳远,不敢更近。
傅子攸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温柔覆在他那只还在微微发抖、掐出红印的手背上。
她的手是暖的。
漠龙辞的手,常年握刀,带着一层薄茧,又凉。
他没有躲开。
没有人话。
屋里只有灯芯“噼”的轻响一声。
他们都清楚:
有些伤就算解释清楚了,也不会完全消失。
但至少这一回,那扇关了很久很久的门,终于,悄悄开了一条缝。
喜欢权姝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权姝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