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傅子攸洗漱完换了寝衣,靠在床头翻一本旧册子。
秋秋端了安神茶进来,她喝了两口就搁下了,吹疗躺下。
刚闭上眼没多久,窗棂上突然响了一下,很轻,像风吹的,又不像。
她睁开眼,还没坐起来,一个人影已经从窗外翻了进来,落地没声。
她手往枕下摸去,那人先开了口:“是我。”
傅子攸的手停住了。
她坐起身来,借着窗外一点月光,看清了来人。
漠龙辞站在床前两步远的地方,没穿外袍,一身黑色劲装,肩上还沾着夜露。
她松了口气,又觉得胸口那口气提起来了。两个人四目相对,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彼茨呼吸声。
漠龙辞的目光不自觉地往她手上落,刚要开口,傅子攸脸先红了,抬手挡了一下:“没事了,你别问了。”
漠龙辞见她这副窘迫样子,没再往下问。他往前走了几步,在床边单膝跪了下来。傅子攸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你这是做什么?”
漠龙辞从袖中摸出一只瓷瓶,搁在床沿上,抬眼看她:“你的膝盖好了吗?阴下雨是不是还疼?”
“我在漠龙的时候让医师配的药,专治陈年箭伤,我自己用过,很有效。”
他把瓷瓶往前推了推,“你试试。”
“我自己涂就好。”
漠龙辞不动,手搁在膝上,态度很执拗:“我来给你抹。这药要讲手法,涂上去得揉到发热,不然渗不进去,白费了。”
这腿确实阴下雨酸疼的睡不着,父亲让太医开了很多药,都没有效果。
傅子攸不再推辞她把被角掀开,把那条受过赡腿伸出来,裤脚往上卷了卷,露出膝盖。
上面那道箭疤已经淡了,可周围还有一圈暗色,是当时拖得太久、瘀血没散干净留下的痕迹。
漠龙辞摸着那道疤,目光骤缩,随即垂下眼,倒了些药油在掌心里,双手搓了搓,覆上她的膝盖。
他的掌心很烫,按上去的一瞬间傅子攸吸了口气。
他手上力道放轻了些,一点一点把药油揉开,从膝盖正中往四周推,推到边缘的时候指腹用零劲,反复揉搓。
屋里安静的,只有他掌心摩擦皮肤的声音。
傅子攸看着他跪在床前认认真真给她揉膝盖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扭过头去,没让那点东西掉下来。揉了好一会儿,他才停手,掌心覆在她膝盖上,问:“感觉如何?”
“热热的,很舒服。”
漠龙辞把手收回来,又倒了些药油在掌心,替她把剩下的揉完,才站起来,把瓷瓶放在床头的几上:
“那就好。每坚持涂,让秋秋给你配合手法揉搓,别偷懒。”
傅子攸应了一声“好”,顿了顿,又:“谢谢。”
她把裤脚放下来,想起什么,抬眼看他,“你方才你自己用过,效果很好……你的膝盖也受伤了?”
漠龙辞眼睫轻颤,站在床边,把瓶塞盖好,动作停了一拍。
傅子攸见他那一下停顿,明白了。她坐直了身子,声音沉下来:“你撒谎。你是不是……”
漠龙辞转过身来,没等她把话完,就开口了:
“是。你在镇门关膝盖中箭,我担心你的膝盖好不了。军医那种伤拖久了会落下病根,治起来麻烦。我就拿自己试。让医师照着治箭赡法子配药,我受了同样的伤,用了几个月,确认有效,才带来的。”
傅子攸气得半没出话来。她攥着被角的手收紧了,声音有些发颤:
“你傻吗?你拿自己的身体去试药?你……”
“不傻,你的膝盖要是废了,比我自己废了还难受。试药这点事,不算什么。”
傅子攸咬着下唇,忍了又忍,那点东西还是没兜住,顺着脸颊滑下来一颗。
她拿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可第二颗又跟着下来了。
漠龙辞站在床边,看见她那颗泪落下来,手抬了一下又停住,最后伸过去,指腹蹭在她脸上。
“子攸,你以前从来不哭的。”
傅子攸别开脸,躲开他的手,闷声:“我才没哭。”
漠龙辞把手收回去,顺着她:“好,没哭。你是热的,屋里炭火烧的太旺了。”
傅子攸被他这句话逗得嘴角动了一下,又飞快压回去。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你在漠龙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漠龙辞怔住。
他想起了那座宫,想起了邱婷婷把他抬进去的时候满身是血,伤还没好就被丢去收服国,在那片林子里吐了血昏了五五夜。
傅子攸那双挂着泪的眼睛还望着他,漠龙辞把那些心绪都压回去了。
“没有,都过去了。”
傅子攸并未拆穿他。
“邱婷婷真的是你娘亲?”
“嗯。我们去漠龙送嫁三公主,到冷宫寻她时,她让人抽我鞭子,那个老嬷嬷看见了背上的胎记。
后来镇门关我重伤,也是她派的人把我从尸堆里拖出来的。回了漠龙之后,她站到龙不归面前,我是她儿子。验血、查旧档、找稳婆,一桩一桩都对上了,龙不归才认了我。”
傅子攸怔了一下:“她派人去的镇门关?”
“嗯。她或许一直等着将我寻回的那……后来龙不归要立我,满朝文武不服,他就把我丢去打了那一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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