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那日,傅子攸随使臣入宫复命。
皇上祁沐坐在御书房里,听使臣把漠龙之行一五一十报完。
听到龙不归让三公主抱牌位配冥婚时,手里的茶盏猛地摔在地上,碎瓷溅了一地,茶水泼湿了满地奏折。
岂有此理!祁沐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纷纷滚落。
朕的公主,配他一个死太子做冥婚?!这是羞辱!是拿朕的脸面踩在地上碾!
使臣吓得连退两步,扑通跪下:陛下息怒!龙不归虽行事荒唐,但三公主安然无恙,已被安置在邱皇后宫中照拂,暂无性命之忧……
邱皇后?祁沐抬手的动作停住,声音一下子沉下去,邱婷婷?
傅子攸出列应道,三公主如今与邱皇后同住一宫,邱皇后待她极好,日常起居皆有照应,并无苛待。
祁沐站在案后,目光落在远处,似穿过令墙、穿过了千里风雪,落在了什么人身上。
良久,他才开口问了一句:她……可好?
傅子攸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邱皇后气色尚可,只是深居简出,不太见外人。臣女与她交谈数句,她言行爽利,并不像受困之人。
祁沐的目光骤然聚焦在她脸上,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半晌,祁沐的背脊弯了一下,他摆了摆手:都下去吧。
使臣和傅子攸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的时候,祁沐坐回龙椅里,双手搭在扶手上。
福安轻手轻脚地收拾地上的碎瓷片,把湿透的奏折一张一张捡起来摊在案角晾着,全程没有话。
福安。
老奴在。
你……婷婷她,还恨朕吗?
福安把最后一片碎瓷拢进布兜里,站起来垂着手,想了想,才:
陛下,老奴觉得……不恨了吧。邱娘娘若能恨一辈子,反倒明她心里还有着。可她如今肯替三公主话、肯见大祁来的人。大约是想放下了。陛下您……也该放下了。
祁沐闭上眼。
不恨?为什么不恨。她恨朕才好。她不恨朕……就会忘了朕。朕日日夜夜忘不了她,她不能忘了朕。
福安垂下头,不敢再接话。
窗外,枯叶被风卷着撞上窗棂的瑟瑟声。
右相府里。
傅子攸一进门就把鞋蹬了,一头栽进床上,脸埋进枕头里,连外袍都没脱。
秋秋在外头敲了敲门,阿辞来送汤,她含糊应了一声。
脚步声走近,碗搁在床头几发出轻响。阿辞站在床边,看了看昏昏沉沉的她,伸手替她把蹬开的被角掖好。
傅子攸趴着没动,脑子里却冒出那夜酒醉后迷迷糊糊的画面——额头上一阵温热的触感,耳边那句低不可闻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声了一句:
汤放着吧,我待会儿喝。
阿辞应了声,脚步声徒门口,又停了一下,才带上了门。
傅子攸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被子里自己模糊的轮廓。
是梦吗?她不知道。
可那声太清了,清得像在耳边吹了一口气,她把被子裹紧了些,闭上眼睛不再想了。
傅子攸一觉睡到掌灯时分。
秋秋在门外喊了三四遍,她才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乱糟糟的,随便拢了两下就披了件外衣去了饭厅。
祖母坐主位,杨玉汝在旁张罗着布菜,傅子攸坐下,一抬眼才注意到傅雅也在。
她坐在母亲王敏身边,手里握着一方帕子,显然是哭过。
傅子攸皱了皱眉,先接了杨玉汝递来的汤喝了两口。
温热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她才低声问了一句:傅雅这是怎么了?
傅雅咬着唇,用筷子用力戳着碗里的米粒。
王敏在旁边叹了口气。
祖母看不过去了,亲自给傅雅添了半碗汤,放柔了声音:
雅丫头,多少吃一点。你看你瘦的,下巴都尖了。补一补身子,早日怀上皇子才是正经。
不提还好,一提皇子三个字,傅雅的眼泪啪嗒就掉进了汤碗里。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祖母……我怕是没机会了。
满桌静了一瞬。
漠龙和亲来的那位公主龙妩,傅雅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吸了吸鼻子,才来几个月,上月太医诊出来,已经怀上了。
祖母端着汤碗的手僵住,声音缓了缓:太子府添丁是好事,她怀她的,你该争气还得争气。
王敏赶紧接过话头,给傅雅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
娘得对。她怀了又如何?若生下来是个女孩,也没什么用处。你且放宽心,明日我寻一位有名的大夫来给你开几味药,你按时服用,身子调理好了,不怕怀不上孩子。
傅雅把那筷子菜拨到碗边,呐呐了一句:娘,太子往她屋里去,都不来我这儿。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能怀的。
王敏被这句话堵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僵,又很快续上来:
那公主样貌不俗,太子也就是图个新鲜。一个敌国嫁来的公主,还能真宠爱有加不成?日子长了腻了,自然就回到你身边了。你得沉住气。
傅雅低着头不再话。
晚膳散后,众人都起了身。
王敏扶着傅雅的胳膊一路送到廊下,左右看了一眼没有旁人,才从袖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瓶塞进傅雅手里。
收好,助心。点蜡烛的时候挑一点抹在烛芯上,别让人瞧见。
傅雅接过,将它塞进袖口深处,用力按了按。
娘,知道了。
王敏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头,嘴里低声了一句:娘只能帮你到这儿了,你可得争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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