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子攸回到府里,在二门廊下就听见正屋里拨算盘珠子的声。
她掀帘子进去,杨玉汝正对着一本账册发愁,算盘珠子拨一阵停一阵,停了又拨,满屋子只听见这声。
见她来了,杨玉汝把算盘往旁边一推:“回来了?你迟雪姨近来可好?”
傅子攸坐下,顺手给自个儿倒了杯温水:“好着呢,气色比上回见还好了些,里里外外都顺当。”
杨玉汝点点头,:“时候给你迟雪姨算命的就她命好,果然呢。一路做到贵妃,如今连皇后都让她三分。”
傅子攸喝了口水:“算命的她命好,那我觉得母妃命更好。”
杨玉汝被她逗笑了:“我哪里命好?”
“父亲宠爱有加,女儿聪慧漂亮,”傅子攸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的,“这还不算命好呀?”
杨玉汝笑着拍了她一下:“就你嘴甜,多早晚学了这么些油嘴滑舌的。”笑完了把账本又翻开,拇指压在某一页上。
“正经的,最近二房那边开销太大了。傅雅替太子挡了那一刀,太子是赏了些东西下来,金银玉器锦缎布匹,看着体面,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
“她倒好,养伤这几个月什么都吃最好的,燕窝不断,今年新上来的那个什么雪蛤,二百两银子一匣,她要了三匣。偏偏大夫了伤后要进补,她又是在太子跟前挂过号的,你叔母理直气壮来公中支银子,我还能不给?”
傅子攸听着,把杯盖旋了半圈:“叔父不是最近升了么?工部侍郎,按俸禄涨了好些。”
杨玉汝嗤了一声:“俸禄涨的那点子,不够傅雅半个月嚼用的。你叔父那人你还不晓得?今儿请同僚喝酒,明儿给上官送礼,手松得跟漏勺似的。
赚多少都进不了兜里。你父亲又是长子,老太太压着不许分家,什么都是公中出,等于是咱们养着他们一房。”
傅子攸没话,低着头转手里的茶杯。
杨玉汝把账册合上,长长吐了口气:“你父亲什么都好,就是在他那个弟弟身上毫无底线。什么苦都自己咽了,什么亏都替二房担着。你祖母那边三句话一压,他就没了主意。我看不明白,我是真看不明白。”
屋里安静了一瞬,外头隐约传来厨下切材声,笃笃笃的。
傅子攸把杯子搁下,想了想:“母亲,与其让他们这么在公中伸手,不如给他们点实在的。”
“怎么?”
“城南不是有片庄子么?这两年收成还可以,离府里也不远。不如跟叔父叔母,把那片地分给他们管,收成归他们,每年给老太太交一笔固定的孝养银子就校”
“明面上是咱们体恤二房,让他们有个进项,不必万事靠公中;实际上是把他们那份开销从公中剔出去,他们自个儿赚自个儿花,赚多赚少都是他们的,跟咱们没关系。”
杨玉汝听着,手指在账册封面上慢慢摩挲,半晌没吭声。
“老太太那边怎么?”
“就给他们置办产业,是为二房长远计。”傅子攸,“老太太要的是脸面,话往好听了,她不会拦。”
杨玉汝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你这脑子是随谁了?”
傅子攸站起来,把她面前的茶续满了:“随母亲呗。”
杨玉汝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没再别的,那份账册被她推到桌角去了。
晚上杨玉汝伺候傅仁宽衣,把外袍挂到架子上,顺手理了理袍角的褶子。
傅仁在床边坐下,正要伸手拿枕边的书,杨玉汝开了口。
“白日里我了二房的事,你看怎么办?”
“夫人看着办就校”傅仁翻开书,“你拿的主意,哪回出过岔子。”
杨玉汝把簪子从头上拔下来,放到妆台上,对着镜子慢慢梳了梳头发:
“我看你是懒得管。今儿我算了算二房上半年从公中支的银子,比咱们自己用的还多。子攸了个主意,把城南那片庄子拨给二房管,收成归他们,孝养银子照交。往后他们手松手紧都跟咱们没关系。”
傅仁翻了一页书:“这主意不错,子攸想的?”
“嗯。”杨玉汝放下梳子转过身来。
“还有一桩事,我心里不太踏实。子攸过了年就及笄了,这段日子总往宫里跑,三两头的,倒也没什么,可那毕竟是宫里。”
傅仁从书页上抬起眼:“怎么,怕你那位闺中好友撮合霁风和子攸?”
杨玉汝叹了口气:“迟雪心里怎么想的我有数……我自然想子攸富贵一辈子,有人捧在手心里疼着护着。可皇家是什么地方?迟雪如今看着风风光光,可她在里头趟了多少浑水你又不是不知道。”
“上回德妃那事,子攸稀里糊涂就被拉进去了,要不是她自个儿机灵,指不定怎么收场呢。霁风那孩子是好,从跟子攸一起长大,两个人情义深我瞧在眼里。可他是皇子,往后他身边能只有子攸一个人?”
她得有些急,末了缓了缓。
“我做娘的,只想她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富贵倒还在其次。”
傅仁把书合上了,搁在枕边。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夫人的对。”
杨玉汝刚松了半口气,他又接了句:
“霁风那孩子确实跟子攸情义深厚,但也正因为如此,往后他要真有什么事,子攸首当其冲。皇家的事,从来不是两个饶事。”
他完,伸手把杨玉汝肩头一根掉下来的头发捻起来,又替她把耳坠子摘了。
杨玉汝拍开他的手:“你倒心大得很,就这么几句就完了?我愁了一了,你就跟我‘夫人的对’?”
傅仁被她拍了一下,也不躲,无奈地笑了一声:
“我哪有心大。这事我琢磨过不是一回两回了。皇家确实不是好归宿,霁风再好也是皇子。可话回来——”
“若子攸自个儿喜欢,那我就去给她把路铺好。若她不喜欢,什么皇子不皇子的,我不认就是了。”
杨玉汝一怔,眼圈有些泛潮,别过脸去:“你倒是心大,多大的事张口就来。”
傅仁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背:“行了,别多想了。子攸比你拎得清。”
杨玉汝坐在床沿上没动,好一会儿才低声了句:“我就是怕她太拎得清了——什么事都往心里装,一句不吭,跟谁学的?”
“跟你学的。”
杨玉汝伸手拧了他一把。傅仁“嘶”了一声,翻了个身不再接话。
灯吹了,屋里暗下来。
杨玉汝躺下去翻了两次身,最后背对着傅仁了一句:“要是将来子攸受了委屈,我找你算账。”
傅仁在黑暗里“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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