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长家院子,于村长刚忙完,正蹲在井台边洗脸。
看见三个人一起回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目光从祁霁风脸上滑到傅子攸脸上,又落到自己那个傻儿子身上。
那傻子跑过去拽他的衣摆,嘴里还在嘟哝着见人、见人。
于村长皱了皱眉,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把他扒拉到身后,脸上已经堆起笑来:又瞎什么呢!
抬头对祁霁风和傅子攸笑了笑,“孩子不懂事,您二位别往心里去。”
傅子攸笑着摇了摇头,进了屋。祁霁风跟在她身后,进了她的房间,把门带上。
入夜。阿辞从外面闪身进来时,傅子攸正坐在桌边,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
他关了门,低声:“村长醒来后,一直在忙老孙头葬礼的事,请了村里的壮劳力搭灵棚、挖坑,做了一场法事,没什么异样。”
傅子攸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看向阿辞,在烛火里看了他一眼,才开口:阿辞,尸体里的毒,你能辨认出来吗?
阿辞没有犹豫:“可以。”
祁霁风从窗边转过身来:“子攸,你想做什么?”
傅子攸站起来,把桌上那盏烛火吹熄了一半,屋里暗下来,只剩她脸上的轮廓:
“挖坟,钓鱼老者的坟。白下葬的,土还没干透,容易挖,我要看他的尸体。”
夜黑透了。傅子攸换了一身深色衣裳,阿辞拿着一把短锹,两人一前一后从院墙翻了出去。
祁霁风站在门口,看着那两道影子消失在黑暗中,然后关上门,在桌边坐了下来。
坟地在村西的坡上。老孙头是当下午下葬的,坟头的土还是新的,松软潮湿。
阿辞的动作很快,短锹插入土里,一锹一锹地往外翻,几乎没有声响。
傅子攸蹲在一旁,替他看着四周的动静。她手里捏着一根草叶,从中间折成两段,又折成四段,指腹捻着草汁,绿渍慢慢洇进掌纹里。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棺材盖露了出来。阿辞把最后一层土铲开,伸手去掀棺盖。
傅子攸递过去一块布巾:“别碰尸体。”
阿辞接过来,裹在手上,拿刀挑开棺盖缝里的钉子,轻轻掀开一角。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进棺材里。老孙头安安静静地躺着,脸上的表情扭曲,像是死前经历了什么痛苦的事。
阿辞从腰间抽出匕首,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他心地从尸体上取了一块皮肉,拿到鼻尖下。
他的动作顿住了,匕首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里。过了几息,他才动了一下,把那块皮肉用布巾包好收起来。
把棺盖重新盖好,将土填回去,把坟头恢复原样,整个过程利落沉默。
另一边,祁霁风坐在屋里,听着窗外风吹过枣树的声响,还有远远几声犬吠。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就在这时,窗户纸上陡然印出一张脸。
那张脸贴在窗纸上,五官被烛光透得模糊不清,只留下一个圆形的轮廓,和一片黑沉沉的影子。
祁霁风心头一紧,慢慢垂下头,伏在桌面上。他的手在桌边轻轻一拨,把方才看的那本书合上,推到桌角,才趴下去闭了眼,像睡着了。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闪了进来,悄无声息地靠近桌子。
祁霁风猛地伸手抓住了来饶手腕,往下一扯——一张留着口水的脸出现在烛光里,于村长那个傻儿子正歪着头看他,嘴里含混不清地“咿呀”了一声。
祁霁连忙松开了手。
于村长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一看这场面,赶紧把儿子拽过去,嘴里不住地赔不是:“对不住、对不住,这孩子半夜乱跑,惊扰公子了。”
祁霁风摆了摆手:“没事,带孩子回去睡吧。”于村长千恩万谢地把儿子拉过来。
傻子被他拽着往外走,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祁霁风,又转回去了,脚步声在院子里渐行渐远。
傅子攸和阿辞翻墙回到院子里。祁霁风屋里的灯还亮着,他坐在桌边,听见动静站起来推开门。
傅子攸和阿辞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傅子攸关上门,倒了一杯水喝了半杯,才开口:“老孙头中的是尸毒。”
祁霁风的眉头皱起来:“尸毒?”
阿辞点头,“不是普通的毒,那种气息我认得,尸毒不会凭空出现在活人身上。”
祁霁风重复了一遍“尸毒”,这个词在他脑子里撞了一下,骤然想到了什么,他的脸色也变了:“钓鱼老者,他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那些活下来的村民身上的疮、那些溃烂的皮肉、那张新翻过的坟地里的土腥气、还有月亮那句你们不该来——这些东西在三个人脑子里撞到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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