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傅子攸又摸出几块碎银塞给村长夫人,想吃村口那家豆腐脑,听做得格外嫩滑,劳烦婶子跑一趟。
村长夫人推辞了两下,收了银子,解下围裙换了双鞋,嘴里嘟囔着“这孩子真会吃”,一边往村口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了一句:“奇了怪了,以往这个点我们当家的早该起来了,今儿也不知怎么了,睡得跟死猪似的。”
阿辞从树下走过来站到她边上。他的步子很轻,但傅子攸还是感觉到他近了,偏头看了他一眼,才把目光收回去。
“昨夜我趁村长夜里从坟地回来,偷偷往他喝的水里掺了安神的药粉,这会儿睡得沉,半醒不来,不耽误咱们办事。”
傅子攸抿着嘴笑了,眼底那点笑意漫到眉梢:阿辞好聪明。
阿辞把目光从她含笑的面容上移开,落在那棵枣树上。日光从叶子间隙里漏下来,照得他的耳廓透出一层薄红。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傅子攸没有再逗他,转身往院门口走去。
祁霁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于村长那个傻儿子蹲在泥巴地里玩一根树枝,看见祁霁风也不怕生,咿咿呀呀地朝他伸手。
祁霁风蹲下来,从袖中摸出一块糖递过去:走,哥哥带你去买糖吃。
那孩子接过来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笑了,站起来拽住他的衣摆。
祁霁风站起来,目光在傅子攸脸上停了一瞬,才点了下头,带着那孩子往村口走了。
傅子攸不再耽搁,绕路往河边走去。
阿辞目送两人分头离开,转身绕到屋后墙角藏好,守着院子,防止村长中途醒过来。
大清早河边空荡荡的,水面飘着一层薄雾,太阳刚从山后升起来。
傅子攸蹲在昨洗衣服的那块青石上,等了一会儿,看见下游的芦苇丛动了动。
月亮来了,端着木盆,低着头走到昨蹲过的那块青石边上,把衣裳倒进水里,蹲下去开始搓。一下,两下,三下,动作机械麻木。
她搓得比昨用力,棒槌落下去的声音沉闷而急促,不像是洗衣裳,倒像是想把那件衣服砸烂。
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袖口和衣襟。有一滴溅到她脸上,顺着颧骨滑下来,她没抬手擦,只偏了一下头,让那滴水珠从腮边滚落,手底下的棒槌一直没停。
傅子攸远远看着,看她把手里的衣裳搓完、拧干、扔进盆里,整个过程全部垂着头,一次也没有看过四周。
直到最后一盆衣裳洗完,月亮端起木盆站起来,转身往村里走。
傅子攸从青石上站起来,隔了十几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月亮沿着田埂走,拐过一片藏,绕过一口枯井,最后停在村子最偏僻的角落。
一间孤零零的木屋杵在那里,房顶的茅草已经塌了一半,墙角的木头被雨水泡得发黑,歪歪斜斜地靠着山坡。
屋前空地上立着三座矮坟,坟头长满了荒草,几乎把墓碑遮住了。
月亮推门进了屋,门在她身后合上。
傅子攸没跟过去,绕到屋后,从窗缝里往里看。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但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一张木板床,一张矮桌,角落里放着那盆刚洗好的衣裳。
没有锅、碗、灶台,连一双筷子都看不见。不像住饶地方,像一间临时堆放东西的柴房。
正想着,一个胖妇人提着竹篮从山坡那边走下来,嘴里骂骂咧咧的:“死丫头,开门!一到晚就知道窝着,饭还要人送,哪来的福气……”
她一脚踹开门,把竹篮里的碗往桌上一墩,“赶紧吃,吃完老娘好收走!”
月亮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碗开始吃。她吃得很快,一口接一口,头也不抬,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被施舍的日子。
胖妇人靠在门口,不耐烦地抖着腿。等她吃完,胖妇人收了碗,又在门口啐了一口,才拎着竹篮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阿月坐在矮桌边上,一动不动,如一尊落满了灰的泥像。
傅子攸从屋后绕出来,走到正门前。还没来得及抬手敲门,门从里面拉开了。
月亮站在门内,直直盯着她,那双空洞的眼里什么都没樱
她的声音又干又哑,嗓子像被什么东西磨过一样,撕裂似的,难听极了:“你想干什么?”
傅子攸站在门口,看着阿月的眼睛:“我想跟你聊聊,你叫月亮,对吧?”
月亮杵在原地,抬眼看向她,双目空洞麻木,浑身紧绷,眼神阴郁透着防备,似个无声立着的孤魂。
傅子攸慢慢举起双手,掌心朝外。
我没有恶意。
等了一会儿,见她毫无反应,又问了一句:“我能进去坐坐吗?”
月亮杵在原地,打量了她好一会儿,才侧身让出进门的路。
她侧身的时候,目光在傅子攸脸上停扫了一圈,又移开了。
傅子攸抬脚跨过门槛,木屋的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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