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河边,几块青石板斜斜地伸进水里,已经有五六个妇人蹲在上面洗衣服了,棒槌起落的声音笃笃地响着。
村长夫人找了个空位蹲下来,先伸手在河面上拨了一下,把漂过来的几片枯叶荡开,才把竹篮里的衣裳浸进水里。
傅子攸在她旁边蹲下,学着她的样子把衣裳浸湿,搓了两把,状似随意地开口:“婶子,咱们村有多少口人呀?”
村长夫人头也没抬:“五六十口吧,不大。”
“看着村子不呀,怎么才这么点人?”傅子攸搓着衣裳,语气像闲聊。
村长夫人搓衣裳的动作慢了半拍。十年前闹了场瘟疫,走了不少人。她完,手在水里停了一下,把裤腿一挽,踩着水边的石头下了河。
“姐您先洗着,我摸点田螺,中午给您炒一盘尝尝。”
傅子攸没拦她,看着她弯腰在水里摸田螺。
她收回目光,继续搓手里的衣裳,余光扫过河岸。离她几步远的下游,一个女子正蹲在河边的青石上,低着头搓衣裳。
那女子看起来约莫二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粗布衫,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截细瘦的手臂。
傅子攸的手停了一下,没立刻抬头,继续搓衣裳,目光从那女子身上收回来,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旁边几个洗衣服的妇人,都离她远远的。她身旁那几块青石板空着,水面上飘着的浮草都聚拢到她身边来,像是只有那里没人动水。
偶尔有人抬眼看她一眼,目光里的东西不清道不明,像是不屑又像是别的什么。那女子低着头洗自己的衣裳,谁也没看。
傅子攸搓完手里的那件衣裳,拧干,放进竹篮里,从水里捞起另一件,正要搓,余光瞥见河面上漂过来一件衣裳,顺着水流往下游飘。
那女子的,她没注意自己的衣裳被水冲走了,还在搓另一件。
傅子攸放下手里的衣裳,往水里探了探身子,把那件漂走的衣裳捞了回来。
衣裳湿透了,沉甸甸的,她拎着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伸手递过去:“你的衣裳,漂走了。”
女子猛地转过头来。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柳叶眉,杏眼,鼻梁挺秀,嘴唇薄薄的。五官生得齐整,齐整得过了,反倒不像真人,像纸糊的。
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她看着傅子攸,目光直直的,不带任何情绪,似是根本不觉得有人会帮她捡衣裳。
傅子攸和她对视了一瞬,感觉到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排斥,便没有再多,把那件衣裳往她面前又递凛。
女子垂眸,目光落在那件衣裳上。她盯着那件湿透的衣裳看了好几息,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线,又合上了。
她伸手接过去,一声不吭,站起来转身走了,步子很快,消失在河岸边的树丛后面。
傅子攸蹲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河水,凉丝丝的。
她慢慢站起来,走回村长夫人那边。村长夫人已经从河里上来了,竹篮里装了半篮田螺,正蹲在岸边用草擦手。
傅子攸在她旁边蹲下来,把最后一件衣裳搓完拧干,语气随意的如在聊家常:
“婶子,方才那边洗衣服的那个姑娘是谁呀?我瞧着她一个人,也不跟别人话。”
村长夫人擦手的动作停住,朝那女子消失的方向瞥了一眼,又收回来。
“那是李婆子的女儿。李婆子是村里的接生婆,十年前那场瘟疫死了,就剩她一个。吃百家饭长大的,也没个正经名字,大伙儿都叫她月亮。”
傅子攸不再追问。站起来,拎起竹篮:“走吧婶子,该回去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晒得人后背发烫。
傅子攸走在后面,走到岔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河岸的方向——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看不出任何痕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沾着河水,捻了一下,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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