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房内只剩一盏孤灯。傅雅撑着桌面,指尖一次次试探着去捻跳动的火苗,烫得发麻也不肯停下,来回反复。
她盯着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
她不能输,方才宴席上无人替她撑腰的滋味,她再也不想尝第二遍,不管是为了压傅子攸一头,还是为了自己,她都不能输。
这可是千载难逢攀附皇子的机会,还是争储君最有实力的那位,大皇子是她唯一的牌,她必须打好。
她屏退旁人,叮嘱身边“丫鬟”避开巡逻的侍卫,悄悄去给大皇子捎话,只求深夜短暂会面。
漫长的等待过后,房门被轻轻推开。
大皇子祁然悄无声息走入房中,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多了几分不清的意味。
“大、大殿下……”傅雅的声音有些发抖,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桌沿。
祁然慢悠悠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烫伤药。涂了,好得快。”
傅雅愣住了。
她看着桌上那个瓷瓶,又看看祁然,嘴唇动了两下,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忍住了。她知道,一哭,就什么都不剩了。她压下喉头哽咽,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青砖地面又冷又硬,凉气透过裙子渗进膝盖里,冰得她一颤,她咬牙,那么直直地跪着。
“大殿下,请给傅雅一个机会。”
祁然瞧着她,目光平静,看不出情绪。“什么机会?”
“为您除去一个竞争对手的机会。”傅雅抬起头。她的眼眶还红着,但声音已经稳了下来,“以殿下之能,自然不需要傅雅动手做什么。但有些事,殿下做不方便,傅雅做,刚刚好。”
祁然走到椅子边坐下,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两下。
他扫过跪在地上的傅雅。
“傅雅姐,你这话,是何意思?”
傅雅跪在地上,仰着头看他的眼睛。“殿下安排在我身边的暗卫,身手不凡。傅雅也知道,殿下本来想搭档的人,是傅子攸。”
祁然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拍了起来。
“但傅子攸没有选殿下的玉簪。她没这个福份。既然傅雅做令下的搭档,自然会全力以赴,为殿下争取金令,助殿下夺得太子之位。”
她磕了一个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
“只求殿下,别让傅雅死在半路上。”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烛火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祁然唇角勾了下,语气漫不经心:“哦?这话,本皇子倒是听不明白。”
“护你周全?”他嗤笑一声,指尖轻点膝头,“凭什么?你父亲在户部只是闲职,无权无势,你母亲也掌不了内宅。你又能为本皇子换来什么?”
傅雅挺直脊背,迎着他的目光。她的眼睛里没有退缩,甚至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
“殿下得对,傅雅现在什么都不是。”她的声音很稳,稳到不像是在求人,更像是在谈生意。
“但殿下若得了太子之位,朝中上下,谁不看着殿下?殿下要用人,用自己人,还是用别饶人?”
祁然的目光微微一凝。
“殿下扶持几个心腹,安插在六部,到时候,傅雅的父亲,就算他是个闲职。也能帮殿下看着户部。户部管着下钱粮,殿下不会嫌自己人多吧?”
祁然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地上那团伏着的影子,这份心机,啧。倒是有点意思。
傅雅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胸腔。她的手放在身侧,掐了自己一把,掐得生疼——她需要那点疼,才能让自己不发抖。
“抬起头来。”
傅雅直起身,看着他。
祁然的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不。“本皇子只当傅子攸是个聪明的。想不到……她的妹妹,也如此聪慧。”
傅雅的下巴微抬了一下。“我与傅子攸,不过差了半个时辰。若那日我娘先发作,现在右相府的嫡长女,就是我。”
祁然垂眸望着她跪地挺直的脊背,眼底笑意沉沉,辨不出几分真心几分试探。
“你刚才,为本皇子除去一个竞争者。”他重新靠回椅背,“怎么除去?”
傅雅没有急着回答。她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膝盖疼得发麻,像有一万根细针从骨头缝里往外扎,她的身子晃了一下,才稳住了。
她伸手拍了拍膝上的灰,动作很慢,在等那股刺痛缓过去。她走到祁然身边,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今晚在席间试探各位姐的反应,傅雅看出来了。”
“那个周丽之,兵部侍郎的女儿,鲁莽冲动,一激就怒。这种人最好对付。只需要一个局,让她自己跳进去,不用殿下动手,她自己就把自己淘汰了。”
祁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二皇子是殿下胞弟,自然会站在殿下这边。与您最有竞争对手的是四皇子,他与五皇子皆是德妃所生,一母同胞,五皇子一淘汰,四皇子就是孤家寡人一个。他的搭档张婉宁,礼部尚书的女儿,胆怕事,不足为惧。”
傅雅的声音越来越低,“唯一难缠的,就是六皇子和傅子攸。”
她抬眸飞速看了一眼祁然的表情。祁然没有反应,等她继续下去。
“傅子攸身边的丫鬟,是男侍卫假扮的,武功不低。但六皇子……”
傅雅笑了一下,那个笑意里带着一种不清的复杂。
“六皇子清风霁月,不争不抢。傅子攸再精明,也不一定能带动他。一个不想赢的搭档,配一个再聪明的帮手,也没用。”
“所以,大殿下,您的胜算最大。”
祁然听完,不置可否。
“傅雅姐,你的请求,本皇子应了。”
“可若是计谋败露,所有祸事都要你独自承担,本皇子不会出面兜底。”
傅雅心里五味杂陈。她本想求得对方庇护,到头来只换来了一把无人善后的利龋可她已经走到这一步,再也没有回头路,只能默默点头应允。
“药记得涂。明,别让本皇子看到一个手肿得像猪蹄的搭档。”
“对了。”祁然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框,又偏过头,“你姐身边那个丫鬟,是男护卫假扮的。”
“这件事,本皇子早就知道。”
“所以下次要告状,挑点本皇子不知道的。”
傅雅猛地抓住手腕衣袖,又松开。祁然冷淡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
“至于你的机会……你身边那个假丫鬟,用着还算顺手。有什么事,吩咐他去办就好。”
门开了,又关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傅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的话是递过来的,但话得轻,像是随手放了一枚铜钱在桌上。
她知道那枚铜钱是她现在能用的东西,也知道用完之后要还的。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廊下已经没有人了。她合上窗,把那句话慢慢收进心里。
那是在告诉她:他开始给她东西了,包括一个真正能用的人,一个她可以推出去的手。
祁然走出傅雅的房间,沿着回廊走了几步,在拐角处停下来。
黑暗里走出一个人,低着头,脚步无声,正是傅雅身边那个“丫鬟”。
祁然目光落在廊外的夜色里:“她什么,你照做。把她当成一把刀——该磨的时候磨,该收的时候收。”
那韧低应了一声:“明白,殿下什么时候不需要她了?”
祁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她自己把自己用废的那一。”
他收回目光,再没多一个字,转身往夜色里走去。
那人在黑暗里站了片刻,无声无息地退回了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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