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傅仁没有回来。
杨玉汝等到亥时,廊下的灯笼灭了两盏,前院还是没有动静。
她让管家去宫门口打听,回话皇上留了几位大臣议事,右相也在其郑
至于议什么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也不知道。
杨玉汝又苦等了一个时辰,丫鬟两次把茶水烧热,她一口都没碰。
她不再派人去打探,心里清楚,愿意的人自然会开口,追问也是徒劳。
她把傅子攸屋里那盏灯熄了,又把自己的也熄了,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过了很久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二一早,傅仁还是没有回来。
杨玉汝起床时面色憔悴,她扑了层脂粉把倦色掩盖住。
她照常去给老太太请安,回房对账、安排午膳,相府上下看着一如往日,一点看不出府主彻夜未归的慌乱。
唯有二房那边悄悄派厮来前院打探消息,被管事打发了回去,王敏母女心里憋着盘算,却不敢明目张胆打听。
傅子攸是早饭时察觉到不对劲的。父亲常年卯时上朝,辰时三刻必定回府用早膳,多年来从未破例。眼看时辰已过,依旧不见人影。
她放下筷子,看向秋秋。“我爹去哪了?”
秋秋摇了摇头:“昨晚就没回来。夫人派人去宫里打听,只是陛下留住大臣连夜议事。”
望着面前一口未动的粥碗,傅子攸站起身:“我去见见母亲。”
杨玉汝在屋里对账,手里拿着笔,墨迹停在半空,半没落下去。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女儿站在门口,那副神情——不像是来请安的,更像是来问案的。
她放下笔,朝傅子攸招了招手。“进来吧,把门关上。”
傅子攸落座,直视着母亲的双眼。眼底满是疲惫与忧虑,唯独不见慌乱。她陪着傅仁历经多年朝堂风波,遇事一向沉得住气。
“娘,父亲彻夜未归,您知道内情吗?”
杨玉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放下。
“陛下留下一众臣子议事,你父亲身在其中,具体内容无人知晓,归期更是没法确定。”
话得平淡,可傅子攸清晰看见,她攥着杯身的手指绷得很紧。
“您心里多少猜到几分了吧?”傅子攸俯身,压低了声音。
杨玉汝抿了抿唇,安静好一会儿,才缓缓出声:“平日里和各家夫人聚会闲谈,多多少少能听见朝堂风声。前几日我跟几位命妇喝茶,听大皇子和四皇子的幕僚,为江南盐税在朝堂互相弹劾。”
“你来我往互相参奏,朝堂吵成一团。陛下束手无策,便召集大臣反复商讨,拖到现在都没有定论。”
傅子攸的眉头紧锁。
江南盐税是一块肥肉。两方争夺,明着抢夺税银,实则在争夺朝堂势力与官员任免权。
父亲身为右相,手握边防与官吏任免大权,本不掌管盐务,可派系争斗席卷开来,他根本没法置身事外。陛下召集的绝不只有他一人。
可整整扣押一夜,足以明争论僵持不下,各方都不肯妥协。
“储位迟迟未定,朝堂永远没法安稳。”
“你父亲一直保持中立,不肯投靠任何一位皇子。可两派都想拉拢他,拉拢不成,便要伺机打压。这一回,多半是有人在暗中发难。”
傅子攸垂眸看向桌上放凉的茶水,茶水沉渣泛起,看着灰蒙蒙的。
她端起茶杯,把凉茶倒进痰盂,重新斟上一杯热茶推到母亲面前。
“娘,放宽心。父亲在朝堂混迹半生,大风大浪都扛过来了。陛下留他议事,便是信任他。皇子们互相争斗,和父亲无关,他绝不会贸然站队。等争论平息,人自然会回来。”
杨玉汝望着女儿,唇角扬起。宽慰之中夹杂着心酸,既欣慰孩子心思缜密,又惋惜她年纪就要看透朝堂的尔虞我诈。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我明白,你回去安心等候,不必忧心。”
“一旦父亲回府,务必第一时间派人通知我。”
“好。”
傅子攸走出房门,穿过回廊与假山,回到自己院落。
秋秋捧着茶盘守在屋内,心翼翼开口:“姐,老爷他……”
“无事。”傅子攸坐到窗边,推开窗户。
“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
秋秋不敢再多言,安静徒一旁。
她指尖擦过窗沿,心里清楚,盐税之争只是开头,暗处藏着的圈套,远不止朝堂上的针锋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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