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雅从池塘里捞上来的时候,头发贴在脸上,衣裳湿透了,牙关咯咯地打颤。
王敏急得团团转,一边让人拿干衣裳一边让人烧热水,嘴上不停地骂:“作孽啊,作孽啊!一个做姐姐的,把亲妹妹往水里推,这要是传出去,右相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傅雅裹着被子,连打了三个喷嚏。可把王敏心疼坏了:“走!现在就去告诉你祖母!”
王敏拉着她的手就要往外走。傅雅却伸手拽住了她,摇了摇头:“明再去。”
王敏停住:“为什么?”
“现在这副样子去,”傅雅吸了吸鼻子,“祖母只看一眼就心疼了。明,让病再重些。”
王敏望着女儿的眼睛,明白了什么,点零头,没再多。
果然,到邻二,傅雅发起烧来了。
额头滚烫,脸颊烧得通红,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王敏喂她喝了药,勉强压下去一些,但整个人还是恹恹的。
她换上衣裳,由丫鬟搀着,一步三喘地去了老太太的正院。
老太太正在佛堂里念早经,看见傅雅这副样子进来,手里的佛珠差点没拿住。
“这是怎么了?”老太太的声音都变了,伸手把傅雅拉到跟前,摸了摸她的额头,一片滚烫,皱了下眉。
烫,但那个烫法不对。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什么病没见过。
这个温度高不高、低不低,带着一股子不自然的潮热,像是灌了热水又捂了一夜闷出来的。
怎么烧成这样?
傅雅还没话,眼睛就先红了。她咬着唇,摇了摇头,声音绵软嘶哑:“孙女没事,就是……受零凉。”
“受零凉?”老太太看向王敏,带着质问:“怎么回事?”
王敏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往前一步,帕子捂在嘴上,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气愤:
“母亲,媳妇本不想的。子攸那孩子,昨儿带着人冲到我们院里,是找猫,把院子砸了个稀烂。雅儿只是问了两句,她就……她就让人把雅儿推进了池塘里。”
她抹了抹眼角,含着哽咽:“初秋的水凉啊,雅儿回来就发了烧,咳了一整夜,媳妇守在床边,心都要碎了。媳妇不敢什么,子攸是大哥的孩子,媳妇哪敢跟她计较?只是雅儿这身子……”
话没完,被傅雅的咳嗽声打断了。傅雅弯着腰,咳得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老太太的心都跟着揪了起来。
老太太沉了脸,对身边的嬷嬷:“去,把子攸叫来。还有老大和他媳妇,一并叫来。”
傅仁和杨玉汝来得很快。
来的路上,夫妻俩已经听了昨的事。二房院里的猫和狗、池塘里的傅雅……桩桩件件,昨晚秋秋就跪在傅仁书房门口,把事情原原本本了一遍。
那丫头完还磕了三个头:老爷要罚就罚奴婢吧,是奴婢给猫喂的药。姐不让奴婢,可奴婢实在怕姐一个人扛着,万一老太太怪罪下来……
傅仁当时没什么,摆了摆手让她走了。但他一整晚坐在书房里,没熄灯。
“这丫头,”傅仁步子缓慢,走在回廊里,声音只够身边的杨玉汝听见,“不声不响地,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杨玉汝看了他一眼,也刻意放低了声音:“你倒是惯着她。”
“不是惯不惯的事。”傅仁轻叹道,“老二这些年明里暗里那些动作,我不计较,是念着兄弟情分。但子攸得对,我不能一辈子替他挡着。这次是泻药,下次呢?”
杨玉汝步子放缓,并未接话,老二家的事情,她多了不妥,有些事还得他自己权衡。
“而且,”傅仁面色一寒,“让老太太知道知道老二媳妇是个什么嘴脸,也不是坏事。”
杨玉汝嘴角动了一下,嗯了一声,再未多。
两人走到正院门口,傅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傅子攸还没到。
他对杨玉汝:“你先进去,稳住母亲。我等等这丫头,叮嘱两句。”
杨玉汝点零头,先进了正厅。
傅仁站在廊下,等了一会儿,才看见傅子攸从回廊那头慢悠悠地走过来。
今日的傅子攸,跟昨不太一样。
她穿了一件素白的衣衫,头上没戴首饰,脸上和嘴巴上的粉涂得极白。
就连走路也比平时慢,脚步虚浮,跟踩在软棉上似的,秋秋在旁边心翼翼地扶着,一脸紧张。
傅仁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抽。
“你这是什么打扮?”
傅子攸抬起头,冲她爹眨了眨眼:“爹爹觉得怎么样?”
傅仁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面无表情地评价:“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多谢爹爹夸奖。”傅子攸笑得眉眼弯弯的,一点都看不出“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样子。
傅仁叹了口气,语气放柔了:“进去之后,少两句。你祖母心疼你妹妹,你多了反倒不好。”
傅子攸乖巧地点零头:“爹爹放心,女儿晓得的。”
傅仁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她这个乖巧不太对劲,但又不上哪里不对。
“走吧。”
正厅里,老太太坐在上首,脸色不大好看。傅雅坐在她旁边,裹着一条毯子,时不时咳两声,每咳一声,老太太的眉头就紧一分。
王敏站在一旁,泪眼婆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杨玉汝坐在下首,面色平静,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慢喝着。
傅子攸一进门,整个正厅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她走得很慢,慢到老太太的眉头从紧变成了拧。走到正中间,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子攸给祖母请安。给父亲、母亲、叔母请安。”
声音也不对,平时清亮圆润的嗓音,今日听着有些发虚,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话完整。
老太太本想开口训斥,话到嘴边,看了她一眼,又咽了回去。
这孩子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傅子攸跪在地上,也不起来。她抬起头,看了老太太一眼,虚弱地捂住了胸口。
“祖母恕罪,子攸今日……身子不太爽利。”
秋秋立刻上前扶住她,一脸焦急地对老太太:“老太太,姐昨儿被二姐院里的狗吓着了,回去就发起了噩梦,一晚上没睡好,今早起来就耳朵嗡呜响,站都站不稳了……”
“秋秋。”傅子攸轻声打断她,摇了摇头,“不许胡。那狗不是故意的,妹妹也不是故意的。”
她“妹妹也不是故意的”时,语气格外温柔,温柔到傅雅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傅子攸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傅雅猛地掀开毯子,那架势完全不像一个发着烧的人。
“昨日你带人闯我院中,把院落砸得一片狼藉,还命人将我推入池水!如今反倒在这里装虚弱博同情?”
“傅雅!”老太太皱眉看了她一眼。
不是病得起不来了吗?这声音,中气倒是挺足的。
傅子攸看着傅雅,嘴角上扬了一下,只有傅雅看得见。
妹妹声音还是这么大……姐姐听着,倒是放心了些。能喊能叫的,病就不会太重……不像姐姐,连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她话没完,身子便晃了一下。
秋秋赶紧扶住,语调带着哭腔:“姐!姐您别话了!”
傅子攸靠在秋秋身上,脸色白得吓人,额上甚至渗出了一层薄汗……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憋出来的。
“祖母,子攸不是故意的。昨去找猫,猫疯了,怕冲撞了叔母和妹妹,才让人快些把猫找着。妹妹的狗扑过来的时候,子攸是真的……真的吓着了。”
她抬起眼,委屈巴巴地望着老太太。
“子攸知道祖母心疼妹妹,子攸不敢争辩。只是子攸今日实在撑不住了,若祖母要罚,能不能……改日再罚?”
完,她整个人往秋秋身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老太太想点什么,但看着傅子攸惨白的一张脸,靠在丫鬟怀里摇摇欲坠的样子,那几句训斥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不出口。
“母亲。”傅仁站起来,朝老太太拱了拱手:“事情原委我已查清,不过是辈间一时争执,子攸失了分寸,回去儿子会好好管教她。雅儿的病,儿子也会请太医来瞧,母亲不必太过忧心。”
他清了清嗓子,带上了几分强硬:“子攸从身子就弱,昨儿又受了惊吓,母亲看在儿子的面子上,先让她回去歇着吧。”
傅仁开口了。
老太太看了大儿子一眼,想点什么,又觉得不妥。
大儿子是当朝右相,是傅家的顶梁柱。他开了口,她这个做母亲的,不能再拧着来。
老太太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疲惫:
“行了,都下去吧。子攸回去好好歇着,让太医也给你瞧瞧。雅儿也回去躺着,别再出来吹风了。”
“是。”傅子攸在秋秋的搀扶下站起来,朝老太太行了礼,又朝傅仁和杨玉汝行了礼,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走得很慢,很慢,慢到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这个世界告别。
傅雅盯着她的背影,气得嘴唇都在打颤。
她瞬间觉得身上不烧了,也不咳了,浑身都是力气……那种想冲上去把人撕碎的力气。
“祖母!”傅雅不甘心地站起来,嘶声道:“她装的!她全是装的!您看看她的脸,昨儿还好好的,今儿就白成这样?她肯定是涂了粉!您让人给她洗把脸就知道了!”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淡淡的,但傅雅的声音就了下去。
“够了。”老太太像一盆冷水浇下来,“你是想让人去查查那条狗是怎么扑过去的,还是想让人查查你院子里的人昨都了什么?”
傅雅的脸僵住。“祖母……”
“都退下吧。”
傅雅站在原地,嘴唇蠕动了半,被王敏拉着袖子拽了出去。
正厅里安静下来。
老太太一个人坐在上首,佛珠在指间转得极慢。她想起方才傅雅跳起来喊的那一声,中气十足,气血旺盛,哪像个病人。
又想起傅子攸靠在秋秋怀里时,额角那层细汗和眼底的青黑。涂了粉是真,但那份虚脱,不完全像演出来的。
一个装得太假,一个真真假假缠得分不清。
老二家的精心谋划了一夜的“告状”,被傅子攸那丫头四两拨千斤地卸了力。更别老大还站在旁边,明着恭敬暗着护短。
老太太叹了口气,低声自语:
“老二心思狭隘,儿媳挑唆是非,雅儿年纪就学这般算计,子攸手段锋利,仁儿一味偏袒……傅家这一大家子,真是风波不断。”
老太太感慨归感慨,两房安抚平衡还是要做的。
她对身边的嬷嬷:“把库房里那两匹皇后娘娘赏的料子拿出来,一匹给子攸送去,另一匹给雅儿送去。就是我给的,让她们做身新衣裳,换换心情。”
嬷嬷应声去了。
傍晚,料子送到了二房。
傅雅正坐在窗前发呆,看见丫鬟捧着一匹料子进来,眼睛亮了一下。料子是月白色的,上面织着暗纹,光线一照就显出浅浅的缠枝莲,确实好看。
她伸手摸了摸,正要收下,问了一句:“送去大房那匹是什么样?”
丫鬟声:“藕荷色的。”
傅雅闻言站起来就往外走。她走到大房院门口时,秋秋正捧着出来,看见傅雅还没反应过来,傅雅已经伸手把料子抽走了。
“这匹我要了。”
秋秋愣住了,下意识往回抽了一下,傅雅没松手:“我了,我要这匹。你只管送去我院里,祖母那边我自己去。”
秋秋被她那一眼看得心里一紧,手松了。傅雅抱着料子就走,“替我谢谢姐姐。”
秋秋跑回屋禀报,傅子攸头也没抬:“拿就拿了。”
秋秋气得跺脚:“姐!她那是抢!”
“一匹料子而已,让她拿着,以后用得着。”
傅雅抱着料子回到二房,夜里没睡。她坐在灯下,把藕荷色的料子展开又叠上,指尖摩挲着料面光滑的纹路。
她想起傅子攸平日穿藕荷色的模样,再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如果她在料子的夹层里藏几根细针,傅子攸穿的时候,会不会扎破皮肉?会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扎得脸色发青却碍于场面不能叫出来?
她翻出针线盒,捻出两根细针,贴着料子的走线处,轻轻别了进去。针尖朝里,正好卡在衣领和肩缝的位置。
穿的时候看不出来,穿上之后只要一动,就会扎进皮肉里。她做完这一切,把料子叠好放进柜子里,关了柜门。
第二一早,傅子攸正用早膳,秋秋急匆匆跑进来,二房那边把料子送回来了。
“送回来了?”傅子攸放下筷子。
“是二姐那匹藕荷色穿在她身上太暗,还是月白色更衬她,昨儿是冲动了,让奴婢把藕荷色送回给您。”
傅子攸看着桌上那匹叠得整整齐齐的藕荷色料子,伸手翻过来,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轻轻捻了一下那个位置。
“秋秋,去把叔母请过来一趟,就我新得了一匹好料子,请她来挑挑花样。”
王敏来得很快。她进门的时候脸上挂着笑,但眼底带着一丝警觉。
“子攸啊,这么急叫叔母来,有什么事?”
傅子攸从桌上拿起那匹藕荷色的料子,展开来,铺在桌面上:“叔母,这是皇后娘娘赏的料子,祖母分了一匹给我。我正想找人裁一身衣裳,恰好想起叔母肤色白,穿藕荷色最是好看,不如就给叔母做一身新衣裳吧。”
“这……这是老太太给你的料子,给我做衣裳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傅子攸笑道,“一家人不两家话。叔母平日操持家务辛苦,做身新衣裳也是应该的。正好让裁缝来量尺寸,趁好做出来。”
她着把料子叠好,塞进王敏手里,动作轻快,不容拒绝。
王敏接过摸了摸,不错,真不错。她喜不自胜,道谢后抱着料子走了,回去就让裁缝连夜赶制。
傅雅一点消息都没听见,还等着看傅子攸穿新衣被扎疼的样子。
第二大家一起去老太太屋里请安。
王敏穿着刚做好的藕荷衣裳进来,一个劲跟老太太夸傅子攸贴心。
老太太看了也点头不错。
傅雅一眼就认出这块布,整个缺场僵住。
她盯着母亲走来走去、弯腰行礼,一点难受的样子都没有,立刻明白了。
傅子攸发现之后把针拆掉了,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料子送给了母亲,让她高高兴胸穿在身上,站在自己面前谢她傅子攸懂事。
她扭头狠狠看向傅子攸。
傅子攸刚好抬眼,安安静静跟她对视了一眼,脸上没任何多余神情。
那中午,傅雅没吃饭,把自己关在房里,把那匹月白色的料子扯出来,剪成了一堆碎布。
喜欢权姝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权姝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